国军老兵的提醒应验得比想象中更快。
绝命营一头扎进太行山余脉不到两个小时,天色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罩下,北风顺着狭窄的山谷凄厉地呼啸着,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下雪了!”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
太行山的雪,不是飘下来的,而是夹杂着冰碴子,被狂风裹挟着狠狠砸下来的。
俗称“白毛风”。
气温在短短半小时内骤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积雪很快没过了脚踝,底下还藏着暗冰。
两辆九四式装甲车和十五辆边三轮摩托只能挂着低档,在最前面像蜗牛一样缓慢开路,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林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营长,风太大了!后面的大车快推不动了!”
张劲松顶着风雪从后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大声汇报道。
林烽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视线穿过漫天飞雪,后方的惨状让他心头一紧。
队伍中间,周明远等二十多名老专家正互相搀扶着,在雪窝子里艰难跋涉。
他们身上虽然穿着缴获来的日军冬装,但毕竟年老体弱,此刻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几个随军的家眷更是凄惨,一个年轻的母亲死死把四岁的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却已经走得双腿打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再这么走下去,不用等鬼子来打,这群中国军工的“火种”就要活活冻死在太行山的暴雪里。
“全体停止前进!”
林烽猛地抬起手,发出一声穿透风雪的怒吼。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明远面前,一把抓住老头冰凉刺骨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最前面的一辆边三轮摩托走去。
“周总工,上车!”
林烽指着摩托车的挎斗。
“林营长,这不行!”
周明远冻得牙齿直打架,连连摆手,喘着粗气拒绝,“这是作战车辆,万一碰上敌情,我们这帮老骨头坐在上面,会影响你们打仗的!我还能走……”
林烽根本没有废话,直接拦腰抱起瘦骨嶙峋的周明远,硬生生把他塞进了摩托车的挎斗里。
“大憨!张劲松!”
林烽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战士们怒吼,“把所有边三轮摩托车,还有装甲车内部的空间,全部腾出来!让专家、女人和孩子坐进去!重伤员上大车,用物资围起来挡风!”
“是!”
没有任何犹豫。
大憨第一个跳下摩托车,把位置让给了一对冻僵的母子。
紧接着,一百多名绝命营精锐齐刷刷地从车上跳了下来,端着枪,默默地站到了风雪中。
在国军和日军的序列里,装甲车和摩托车是军官的特权,是战斗力的象征。
但在绝命营,在林烽这里,老百姓和火种的命,比天大。
“算盘!”
林烽再次下令。
算盘冻得吸溜着鼻涕,一路小跑过来。
他心疼地从大车上扯下在黄桥镇花重金买来的桐油布,一边给冻僵的孩子和专家们裹上,一边嘟囔:“披紧点,披紧点啊,这可是两块现大洋一匹的好东西,防风防水的……”
裹完桐油布,算盘又掏出菜刀,把提前备好的生姜剁成大块,挨个塞进专家们的手里。
“都放嘴里死劲嚼!营长说了,再辣也得咽下去,能发汗保命!”
算盘走到周明远面前,看着老头冻紫的脸颊,咬牙切齿地往他手里塞了最大的一块姜,“周老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死!俺们营长可是把全营的家底和命都押在您身上了,您要是冻坏了,俺找谁造大炮去!”
辛辣的姜汁在口腔里炸开,呛得周明远直咳嗽,但一股火热的暖流却顺着喉咙直达胃里,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周明远坐在避风的挎斗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桐油布。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飞雪,看着周围那些宁可在雪地里徒步跋涉、用血肉之躯在前面开路的战士们。
他看到了大憨光着膀子,把自己的棉袄披在了一个重伤员身上;他看到了林烽抓起一把雪狠狠搓了搓脸,然后端着冲锋枪,像一尊战神般走在最前面,用双腿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蹚出一条路。
这支队伍,和他在金陵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周明远的眼眶彻底红了,滚烫的眼泪混着雪水流下。
“林营长!”
周明远扒着摩托车挎斗的边缘,不顾一切地迎着风雪嘶吼,“只要我周明远还有一口气在,太行山的兵工厂,我哪怕是用手锉,也一定给你们建起来!!!”
林烽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在风雪中用力挥了挥。
“继续前进!”
大雪下了一整夜。
六百名绝命营战士,硬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暴雪中护着车队走了一夜。
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专家和妇孺被冻伤。
第二天清晨,风停雪歇。
一轮清冷的朝阳从东方的山巅升起,将整片太行山脉照得银装素裹,刺目的雪光让人睁不开眼。
队伍转过一道险峻的山梁,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却也变得极其凶险。
一个巨大的葫芦形山口横亘在前方。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松柏,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五米宽的狭窄通道,形如一线天。
向导李铁跑到林烽身边,看清前方的地形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营长,前面就是野狼谷了。”
李铁声音发颤,握着汉阳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黑风寨的地盘。过了这道口子,就算真正进了太行腹地。”
林烽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被积雪覆盖的密林。
太安静了。
雪后的山林本该有野兽或者飞鸟出没,但此刻的野狼谷,却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是战场上最危险的信号。
“全体警戒!”
林烽眼神一冷,猛地拉动汤普森冲锋枪的枪栓,“机枪连就地寻找掩体!迫击炮准备!”
话音未落。
“嗖——!”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左侧崖顶的密林中传出,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夺!”
一支带着红缨的狼牙重箭,带着强悍的力道,精准无比地射在林烽脚下半寸的积雪里,箭尾的红缨还在剧烈颤抖。
紧接着,崖顶两侧的密林中,积雪簌簌落下。
黑压压一片人影仿佛从雪地里长出来一般,瞬间站满了悬崖。
几百支步枪的黑洞洞枪口,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下方的绝命营。
一个粗犷、豪迈,透着浓浓关外口音的声音,在山谷中炸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底下的兄弟,带了这么多好东西,不留点买路财,怕是走不出这野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