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兵工厂后山的废弃采石场,如今成了临时试制场。
火星四溅,三把钢锉同时在半截汽油桶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孙铁锤光着膀子,浑身是汗。
他手里举着一把游标卡尺,死死盯着桶底新焊上去的一层铁皮。
“药室留出十公分!底座焊点再加固一圈!”
孙铁锤大嗓门吼着。
旁边,算盘抱着大红木算盘,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装着黑火药的布袋。
“孙师傅,你手抖轻点!那可是两斤好药!掉一粒俺都心疼!”
算盘急得直跳脚。
孙铁锤根本不理他,转头看向周明远:“周总工,抛射药和炸药包中间的木托板,厚度够不够?”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飞快验算:“按三公斤黑火药的爆压,两寸厚的硬木托板勉强能顶住,但桶身铁皮的抗拉强度不好说。”
“试试就知道了!”
孙铁锤一挥手,“上药包!”
二十斤重的高爆炸药包被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抬过来,顺着桶口塞了进去。
汽油桶被固定在一个由废旧角铁焊成的三角支架上,炮口斜指着三百米外的一处荒坡。
大憨扛着机枪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这就行了?这破铁皮能把二十斤的炸药崩出去?”
“退后!都退后!”
赵铁柱挥舞着胳膊,把看热闹的人往后赶。
林烽站在五十米外的一个掩体后,手里举着望远镜。
“点火!”
孙铁锤大吼一声。
一名工兵拿着火把,凑近了汽油桶底部的导火孔。
引信被点燃,发出“嗞嗞”的声响。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睁大眼睛死盯着那个汽油桶。
一秒。
两秒。
“轰!”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从桶底传来,但不是那种清脆的出膛声,而是类似于一头闷在麻袋里的野猪被激怒的咆哮。
紧接着,一股刺眼的强光伴随着黑烟从汽油桶底部猛然喷出。
“嗤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原本圆筒状的汽油桶底部,承受不住黑火药瞬间爆燃产生的巨大压力,整个底座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半米长的裂口。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汽油桶掀翻在地。
那个二十斤重的炸药包,只是被气浪虚弱地推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其短促的抛物线,飞了不到三十米,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咚。”
一声闷响。
导火索熄灭,炸药包没有炸。
黑烟散去。
全场死寂。
孙铁锤离得最近。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本一脸络腮胡子,现在全没了。
眉毛也被燎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黑得只剩下两个眼白,身上还冒着青烟。
“俺滴个亲娘四舅奶奶……”算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被撕裂的汽油桶,扑通一声跪在残骸前,双手捶地,嚎啕大哭。
“三块上好的铁皮啊!两斤好火药啊!就听了个闷屁!没了!全没了!”
算盘哭得撕心裂肺,大红木算盘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周明远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一把推开算盘,蹲在地上拿出一把钢尺,一寸一寸地量着桶底的裂口。
“我说什么来着!膛压过载!铁皮的屈服强度根本承受不住爆压瞬间的冲击!”
周明远气得直拍大腿,“这是物理规律!硬来不行!”
大憨走过去,一脚踢在那个没炸的炸药包上。
“俺看就是药不够猛!”
大憨扯着嗓子喊,“孙师傅,下次再多加两斤火药,肯定能崩出去!”
“放屁!”
孙铁锤突然暴起。
他冲过去,一把抄起地上的大锤柄,照着大憨的屁股就敲了下去。
“哎哟!”
大憨捂着屁股跳开。
“再加药,连人都给崩没了!”
孙铁锤瞪着两只白眼珠子,气得浑身发抖,“是底座受力不均!气从下面漏了!”
林烽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又看了一眼被燎成黑炭的孙铁锤。
“人没事就好。”
林烽声音平稳,“我说过,允许你炸坏几个桶。”
孙铁锤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道裂口。
“营长,给俺一晚上时间。”
孙铁锤把锤柄扔在地上,“明天一早,俺要是造不出来,俺就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我不要你的脑袋,我要炮。”
林烽转身离开。
深夜,兵工厂后山。
寒风刺骨。
孙铁锤没有回窑洞睡觉。
他蹲在试制场的火堆旁,面前摆着那个炸裂的汽油桶。
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冻土上画着图。
周明远端着一碗热面糊走过来,递给孙铁锤。
“老孙,吃口热的。铁皮厚度就摆在那,强行加固底座没用,焊缝承受不住。”
周明远叹了口气。
孙铁锤接过碗,没有喝,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地上的图。
“总工,你说气是往哪走的?”
孙铁锤突然问。
“阻力最小的地方。”
周明远回答,“木托板和炸药包太重,火药爆燃的瞬间,推不动上面,压力全憋在桶底,自然就把底座撕开了。”
孙铁锤猛地抬起头。
“如果让压力变平缓呢?”
孙铁锤的声音发抖。
“怎么平缓?”
“隔层!”
孙铁锤扔下面碗,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周明远的胳膊,“在抛射药和木托板中间,加一层土!黄土!”
周明远愣住了。
“土?”
“对!黄土!压实的黄土!”
孙铁锤激动得语无伦次,“火药一炸,先推黄土!土是散的,能把瞬间的爆压,变成持续的推力!底座的受力就小了!”
周明远脑子里飞快计算。
爆压转推压。
动能缓冲。
“还有底座!”
孙铁锤冲向工作台,“平底受力大,俺给它加焊一层弧形钢板!再垫上两寸厚的软木垫层!把力卸掉!”
周明远眼睛大亮:“对!这就符合流体力学了!”
两个技术狂人瞬间陷入了疯狂。
整个后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电焊的刺啦声。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林烽带着大憨、算盘和赵铁柱再次来到试制场。
第二具飞雷筒已经架好。
桶底肉眼可见地加厚了一圈,底座呈现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形。
孙铁锤顶着两个黑眼圈,脸上全是一道道的黑灰。
“营长,药装好了。”
孙铁锤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
算盘在旁边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桶,嘴里还在念叨:“俺的两斤好药,俺的两斤好药……”
“赵铁柱!”
林烽下令。
“到!”
“点火!”
赵铁柱拿着火把,走上前。
他咽了口唾沫,将火苗凑近了导火孔。
“嗞嗞——”
引信瞬间燃起一团呛人的白烟,火星快速向桶底钻去。
赵铁柱拔腿就跑,扑进五十米外的掩体,死死捂住了双耳。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孙铁锤死死盯着漆黑的炮管,双眼密布血丝,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引信即将燃尽,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随着那点跳动的火星,疯狂地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