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林烽手里。
九个字,后面拖着一串断掉的乱码。
大憨蹲在门槛上,抹了一把脸。
“完了?”
“电台完了。”
左明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报务员大概是趴在机器上被打的。人不一定完。”
“咋讲?”
“他要是死了,最后这九个字发不出来。”
左明说,“他是发完了才断的。这说明韩家洼还没破。”
屋里静下去。
算盘还捧着那本账。
他忽然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噼啪”一声,把煤油灯震得歪了。
“救。”
大憨愣住:“你说啥?”
“俺说救。”
算盘把棉帽子端正扣好,一只手扶在腰间的大红木算盘上,脸涨得通红,“营长,俺给您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说。”
“四百多个人,一半是伤员。”
算盘伸出三根手指头,“咱们救活了他们,他们手里有啥?中正式步枪。中正式,七九口径,跟咱们复装的子弹通用!”
他手指往下掰。
“一支中正式,黑市三十块。四百人就算剩两百支枪,六千块。”
“他们没粮。咱们有五十万斤精米。”
算盘的算珠一响,“咱们用米换他们的枪,一斤米换一颗子弹,十斤米换一支枪——他们乐得给,因为不给就得饿死;咱们乐得收,因为粮多枪少。”
算盘一个立正,嗓门陡然拔高。
“这叫合法抢劫!你情我愿,不打不骂,官府都管不着!营长,这买卖不做,俺算盘三个字倒着写!”
大憨张着嘴。
左明的手指头在地图上停了两秒,慢慢抬起头。
“算盘。”
“到。”
“你刚才说那些,都是屁话。”
左明说。
算盘脖子一梗:“俺哪句错了?”
“一句没错。”
左明把地图往前推了推,“但你真是为了那两百支枪?”
算盘的嘴动了动。
他低下头,手在算珠上蹭了两下。
“俺娘死那年,也是冬天。”
算盘声音一下小了,“逃荒路上,一个赶车的老汉给俺娘塞了半块麸子饼。他也不认得俺。”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营长,俺就是个抠门的。俺不会说话。但俺算过了——救他们,咱们不亏。”
林烽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左明。”
“到。”
“兵工厂立刻分家。”
林烽的手落在地图上黑风沟的位置,一路划向东南那道细长的裂口,“两千吨冲压机拆解,能拆的全拆,走骡道,运进苍云峡谷。老炮的四门辽造七五山炮,也进峡谷。”
左明手一顿:“您这是……不打算守黑风沟了?”
“三千五百人,十二门山炮。”
林烽说,“黑风沟守不住。真守,是拿新兵的命填。”
“那高桥来了咋办?”
大憨急了。
“他来了,我请他进苍云峡谷喝茶。”
林烽指头点在那道口袋形的地形上,“先不管他。他从正太线下车,走到太行外围最快也要五天。”
他抬头。
“五天,够我跑一趟平原。”
“周铁山!”
院子里马蹄一响。
黑风寨的骑兵营长掀开门帘,风雪跟着灌进来。
他扛着一杆马刀,帽子上结着白霜。
“骑兵连三百匹马,全喂过料了。”
周铁山说,“营长,去哪?”
“韩家洼。”
周铁山咧嘴:“平原,好地方,跑马痛快。”
“机枪连三十人跟车,其余留守。”
林烽转向门口,“孙铁锤呢?”
“在修械所抱着那台电焊机不撒手。”
……
修械所里烧得像伏天。
那辆从火车站抢回来的九四式重卡趴在中间,车斗卸了,底盘上架着新焊的钢梁。
孙铁锤光着膀子,肩膀上一层汗,手里的焊枪拉出一串白光。
李长青那批“废铁”里抽出来的锰钢弹簧板,已经被锤平了七块,一片压一片,铆在驾驶室外面。
“营长!”
孙铁锤把焊枪一撂,指着车头,“俺跟您说,这玩意儿俺算了三遍。”
“咚!”
他一拳砸在车头钢板上,声音发闷。
“锰钢弹簧板,八毫米。俺一层不够,压两层。两层中间塞三指厚的沙袋。”
孙铁锤把嗓门吼开,“鬼子豆战车那门破枪,三七的都不多,多半是六五机枪。六五机枪打俺这个——”
他从地上抓起一块试板扔给林烽。
板子上一排凹坑,最深的一个陷进去半指,背面平的。
“打不透。”
林烽用拇指摩过那排坑。
“驾驶室观察缝多宽?”
“三指。俺给焊了斜口,子弹从正面进不来,得拐弯。”
“油箱?”
孙铁锤一愣,随即咧嘴:“营长真是行家。油箱俺挪到车尾了,外面包了两层钢板加半车湿沙。着不了。”
“车顶。”
“最好的东西在车顶。”
孙铁锤一把扯掉盖在车顶的帆布。
一圈铁环焊死在顶棚上,中央立着一根粗短的转柱,克虏伯轴承嵌在座圈里,抹了一层黑油。
那门完全体索罗通二十毫米机关炮,就架在上面。
炮身下压着液压缓冲筒,两只轮子已经卸了。
孙铁锤伸手一推,炮口顺着座圈无声地转了半圈,稳稳停住。
“三百六十度。”
孙铁锤搓着手,脸上的机油印子跟着一动,“车顶四周俺焊了钢刺,防的是鬼子扒车。”
院子墙角。
原田少佐蹲在那儿砸石头,胳膊上还绑着夹板。
他抬起头,看了那辆车足有十几秒。
“……荒唐。”
原田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两个字,随后摇头,“不是装甲车。是铁棺材。”
大憨一步跨过去:“你放屁!”
原田没退。
“重卡底盘承重四吨。”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车前一戳,“你们在上面焊了两吨钢板、一门机关炮、一箱炮弹、加上人。悬挂断了怎么办?平原地软,泥里陷了怎么办?”
修械所里安静了一下。
算盘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手里的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悬挂断不了。”
算盘头都没抬,“大梁弹簧板俺们换过了,用的是你们鬼子福特卡车原装的高碳锰钢,十六片叠簧,承重六吨半。”
原田的脸僵了。
“陷泥里更好。”
算盘抬起头,把算珠往腰上一挂,“陷了俺们三百匹马拉出来。你们的豆战车陷了,你们拿啥拉?拿你们那个瘦得跟蚂蚱一样的九七式牵引车?”
原田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没接上。
他看着那辆焊满钢刺、粗糙却散发着恐怖杀气的钢铁怪兽,心底第一次对大日本皇军的豆战车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动摇。
他转过身,沉默地继续砸石头。
大憨拍着大腿笑。
“营长!”
孙铁锤扯着围裙擦手,“车成了。可这玩意儿没名字,弟兄们都不知道咋喊它。”
林烽绕着车走了一圈。
风雪从门口灌进来,落在那圈钢刺上。
“太行一号。”
孙铁锤一拍手:“好听!”
算盘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油箱口,脸皱成一团。
“营长。”
“说。”
“柴油。”
算盘声音发苦,“一百二十里路,去了还得回来。这车一小时烧五斤,来回起码三百斤。三百斤柴油……”
“多少钱?”
“钱不钱的倒罢了。”
算盘一咬牙,“太行山没有炼油厂,这油是火车站抢的,用一斤少一斤。”
林烽掏出香烟,叼在嘴上。
“加满。”
算盘蹲在那儿没动。
“加满。”
林烽划着火柴,“今晚烧掉三百斤柴油,明天你收回来两百支中正式。你自己算的账。”
算盘猛地站起来。
“加满!”
他冲着后勤兵吼,“把最后一桶都给俺灌进去!一滴不留!”
……
天黑。
黑风沟山口,柴油机点着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雪地上化开一片。
太行一号缓缓爬出院墙,车头两层锰钢板上还带着焊疤,钢刺上挂着未擦净的机油。
大憨从车厢里爬上车顶,两条腿一叉,坐进那个孙铁锤临时焊的铁座里,一手扶着索罗通的握把。
他吸了一口冷气,嗓门冲着底下喊。
“铁锤!这椅子硌屁股!”
“忍着!”
孙铁锤在下面吼,“回来给你垫羊毛毯!”
周铁山一挥马刀。
三百匹战马从两侧涌上山道,马蹄踩碎积雪。
骑兵们把马刀横在鞍前,棉袄里衬着从小北庄地下仓库缴来的澳洲羊毛毯。
林烽踩上驾驶室踏板,回头看了一眼黑风沟。
修械所的灯还亮着。
左明带着人往骡背上捆冲压机的机身。
“营长。”
左明跑过来两步,仰头,“五天。”
“五天。”
林烽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带部队进苍云峡谷,别等我。”
左明没吭声,退后一步,站直了。
林烽拉上车门。
“走。”
太行一号冲下山口,柴油机的轰鸣在雪谷里滚了很远。
……
一百二十里外。
韩家洼村口的土围墙已经塌了半边。
楚捷靠在断墙下面,右手攥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左手按在肋下渗血的绷带上。
他身边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兵,怀里抱着摔烂的电台。
“营长……子弹没了。”
楚捷抬起头,看向村外。
雪地里,两辆九七式豆战车拧着履带调过头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一点点靠近。
黄色的日军步兵从战车后面散开,慢慢压上来。
楚捷把刺刀往前一送,抵在墙上。
“上刺刀。”
他哑着嗓子,“弟兄们,咱们中国人,站着死。”
村外的雪地忽然响了。
不是履带声。
是一种更沉、更闷的轰鸣,从东北方向,压着风雪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