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械所内,炉火烧得正旺。
林烽将那张印满密语的胶布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上衣口袋。
他抬头看向左明,眼神冷硬。
“这事烂在肚子里。电台封存,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林烽拍了拍左明的肩膀,“高桥这头蠢猪既然是用来探路的,那暗处那条毒蛇肯定还在等消息。咱们现在不乱,他们就摸不清底细。”
左明推了推眼镜,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政工组重新排查根据地外围的生面孔。”
“先办正事。”
林烽转身掀开门帘,冷风灌进屋里,“弟兄们打赢了硬仗,该给活人记功,给死人记名了。”
黑风沟,聚义厅前的开阔地。
风雪停了,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干冷。
两千三百多名八路军战士整齐列队。
没有人说话,连战马都安静地打着响鼻。
大憨扛着捷克式轻机枪站在最前面,身上的血污还没洗干净。
老炮、周铁山、赵铁柱分列两侧。
算盘抱着大红木算盘和账本,站在队伍边缘,眼眶通红。
林烽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手里端着一盏防风油灯,腋下夹着一本边缘磨损、沾着干涸血迹的硬皮本子。
《绝命营花名册》。
林烽把油灯放在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他翻开花名册,翻过前面密密麻麻画着红圈的名字,停在最新的一页空白处。
左明走上前,递过一张薄薄的信纸。
那是各营连刚刚报上来的阵亡名单。
林烽接过信纸,拔出别在胸前的钢笔,拧开笔帽。
全场死寂。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大牛,晋中祁县人,三十一岁。”
“赵老疙瘩,太原人,二十四岁。”
“孙铁柱,河北保定人,二十岁。”
林烽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用力透纸背。
他没有抬头,但每写下一个名字,队伍里就会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
钢笔停在名单的最后一行。
林烽看着信纸上的那个名字,握笔的手指微微停顿。
“李小栓,晋中平遥人,十六岁。”
林烽把这个名字誊写在花名册上。
十六岁。
昨天早上开拔前,这小子还缠着大憨要摸一摸那挺索罗通机关炮,说等打完仗要拿黄铜弹壳打个戒指带回家。
现在,他永远留在了苍云峡谷的反斜面阵地上。
林烽合上花名册,将钢笔插回口袋。
他端起油灯,目光扫过站在风地里的两千多名战士。
“这一仗,咱们全歼了鬼子一个主力联队,缴获的枪炮能装备一个旅。”
林烽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但咱们也留下了三十七个弟兄。”
林烽放下油灯,猛地摘下头上的灰色军帽。
“他们拿命换回来的家底,谁也不许浪费。谁敢糟蹋一颗子弹,一粒米,我林烽第一个毙了他!”
话音刚落,算盘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出声:
“三十七个弟兄的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现大洋、精米、白面,我算盘亲自送到他们家里!谁敢在这上面抠一分钱,我算盘跟他拼命!”
林烽看着满脸涨红的算盘,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南方,身形笔直。
“脱帽!”
左明大吼。
“唰!”
两千三百多名战士齐刷刷摘下军帽。
“默哀。”
太行山的冷风吹过黑风沟。
两千多人站在雪地里,静立不动。
整整三分钟,天地间只有风穿过峡谷的回声,宛如一首苍凉的安魂曲。
三分钟后。
“戴帽!”
林烽重新戴好军帽,转身走向指挥所。
他的步伐重新变得雷厉风行。
悲伤留给死者,活人还要继续打仗。
指挥所内,左明坐在电报机旁,手里拿着铅笔,正在草拟战报。
“老林,战果按实际报吗?”
左明抬头问。
“按实际报。”
林烽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三千四百八十人,一门炮、一挺机枪都别少算。高桥重雄那把断了的指挥刀,也写上去。”
左明快速写完草稿,递给林烽。
林烽扫了一眼,将纸条重重拍在桌上:“发。用明码。”
左明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明码?这等于是向全中国通电。咱们只是个支队级别,越级明码通电,会不会太扎眼了?”
“我要的就是扎眼。”
林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犹如出鞘的利刃,“香月清夫派高桥来扫荡,到处吹嘘什么铁壁合围。我就是要让全国都看看,这铁壁是怎么在太行山里碎成渣的!发!”
左明不再犹豫。
他坐直身体,手指按上电报机的发报键。
“滴滴答答——”
清脆的电报声在黑风沟的指挥所里响起,犹如一阵急促的战鼓。
无线电波穿透太行山的风雪,以光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
短短三天之内。
从延安到重庆,从太原到北平。
全国无数个势力的机要电台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伴随着日军华北方面军内部通讯的彻底大乱,以及日军独立第三联队电台信号的永久消失。
所有的情报长官,都在死死盯着译电纸上的同一段明码电文。
他们颤抖着手,反复核对着纸上的同一个数字——
三千四百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