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聚义厅广场。
风雪刚停,广场上就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五十张八仙桌排成整整齐齐的十排,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从全团各营连抽调出来的、念过几天私塾或者会写字的战士。
每人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黄纸账册,手边放着一把算盘。
“啪!啪啪!”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峡谷里响得像爆豆一样。
算盘穿着那件缴获的将校呢大衣,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柳条,在十排桌子中间来回踱步。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护食野猫。
“二营长!你那三百条中正式,枪栓上的号对不上!退回去重新查!”
“大憨!你个憨货!我让你数弹壳,你用秤称?黄铜和生铁的比重能一样吗!一颗颗给老子查!”
“老炮!你那几门九四式山炮的炮弹,底火受潮的单独挑出来,别跟好弹混放!”
算盘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广场上上蹿下跳。
大憨拎着两个装满黄铜弹壳的竹筐,委屈巴巴地蹲在角落里,用粗壮的手指头一颗一颗往外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算盘这小子疯了,真疯了。”
老炮叼着烟斗,看着手下炮兵被算盘指使着把几千发炮弹搬来搬去,非但没生气,反而咧着嘴乐。
这种富裕仗带来的烦恼,他巴不得天天有。
清点工作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黑风沟的火把就没熄过。
一车车的枪支、弹药、粮食、被服,从苍云峡谷的战场遗址、从各营连的驻地,源源不断地拉到广场上过数。
连原田少佐这个俘虏都没闲着,被算盘抓了壮丁,专门负责清点日军航空兵空投下来的那些带日文标签的精密仪表和药品。
原田扛着一箱沉重的炮队镜,看着堆积如山的日军武器,脸色比太行山的雪还要惨白,忍不住用日语绝望地嘟囔:“八嘎……大日本皇军的后勤,全搬到太行山来了……”
话没说完,就被算盘一柳条抽在脚边:“嘟囔什么鸟语!那个带红圈的箱子给老子轻拿轻放,那是盘尼西林!摔碎一瓶,老子扣你一年口粮!”
原田吓得一哆嗦,赶紧抱紧了箱子。
第三天傍晚。
算盘站在最高的那堆粮食袋上。
他手里拿着刚刚汇总出来的总账本,双手抖得像筛糠。
五十个记账的战士瘫坐在椅子上,甩着发酸的手腕。
全团三千多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广场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烽和左明站在台阶上,看着高处的算盘。
“念!”
林烽吐出一口烟圈。
算盘咽了一口唾沫,翻开账本第一页。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飘,越念越响亮,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全团现有粮食:晋中精米三十万斤!缴获日军大米二十五万斤!白面六万斤!杂粮十三万斤!牛肉罐头四千二百盒!”
算盘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群吞口水的兵:“够咱们三千人,敞开肚皮吃两年半!”
“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枪械!”
算盘翻过一页,“三八大盖两千一百支!中正式七百四十支!汉阳造及老套筒五百支!捷克式轻机枪三十四挺!歪把子五十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
“火炮!”
算盘的声音劈了叉,“九二式步兵炮六门!九四式山炮四门!索罗通二十毫米机关炮一挺!飞雷炮二百二十具!”
“弹药!”
算盘一把扯开军大衣的领口,冷风灌进去也浑然不觉,“六点五毫米有坂弹四十二万发!七点九二毫米子弹二十八万发!各型炮弹两千三百发!手榴弹一万两千颗!”
“炸药底火、黄铜钢材、西药盘尼西林、将校呢大衣、皮靴……”算盘合上账本,胸膛剧烈起伏。
全场死寂。
大憨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老炮的烟斗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所有人都被这串数字砸晕了。
算盘站在粮堆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沾满硝烟和风霜的脸。
他突然想起了半年前,队伍刚进太行山的时候。
那时候,全营只有三条破枪,子弹按粒发,战士们冬天连件棉衣都没有,只能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取暖。
算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将账本塞进怀里,死死捂住胸口,突然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林营长!不对,林团长啊!”
算盘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鼻涕,“咱们发财了!咱们再也不是端着破碗要饭的泥腿子了!”
“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鬼子的机枪眼了!”
算盘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那是把抠门刻在骨子里的人,在看到家底终于厚实到足以保全战友性命时,最极致的情绪释放。
人群里,许多老兵转过头,偷偷抹眼泪。
“嗷!”
大憨突然大吼一声,像头暴熊一样冲上粮堆,一把扛起还在大哭的算盘。
“算盘!你个抠门精!咱们有钱啦!”
大憨扛着算盘,在粮堆上疯狂转圈。
“放老子下来!你踩坏了半斤米!扣你肉罐头!”
算盘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眼角的泪水甩飞在风雪里。
“哈哈哈哈!”
聚义厅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三千多名八路军战士把帽子扔向天空,笑声冲破了太行山的云层。
林烽看着这一幕,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老左,家底摸清了,后勤的乱象也压住了。”
林烽转身拍了拍左明的肩膀,“这只是个开始。子弹打一发少一发,真要跟鬼子在太行山耗下去,光靠缴获不行。”
左明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走,去修械所看看周明远和孙铁锤那边。”
林烽大步走下台阶。
黑风沟后山,兵工厂修械所。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削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宽敞的溶洞车间里,灯火通明。
孙铁锤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浑身沾满油污,正死死盯着一台庞大机床的运转。
旁边,戴着厚底眼镜的兵工厂总工周明远,正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一块图板上飞速记录着什么。
二战区送来的高精润滑油,让这台机器的运转顺滑无比。
“团长!”
看到林烽进来,孙铁锤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吼,一把拉住林烽的胳膊往车间深处走。
“团长你看!”
孙铁锤指着一条刚刚搭设完毕、结构严密的流水线,激动得唾沫横飞,“那边!那几十个女兵和伤残老兵,专门负责洗弹壳复原!你再看中间!”
林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几台冲压机全换上了克虏伯轴承!”
孙铁锤拍着大腿,“压入底火、填装火药,一压一个准,连卡壳都不带卡的!你再看右边!”
传送带的尽头,黄澄澄的复装子弹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落进下方的木箱里,堆成了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周明远拿着卡尺走了过来,平日里克制的知识分子,此刻声音也在发抖:“团长,李长青那根克虏伯丝杆,加上阎老西的钨钢刀具,简直是绝配!刚刚拉出来的无缝钢管,误差不到零点一毫米!”
“报告团长!”
孙铁锤猛地立正,“无缝钢管拉制与炮弹复装全流程标准化流水线,正式建成!”
“目前产能如何?”
林烽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复装子弹。
“日产复装子弹五万发!”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七十五毫米和九十二毫米炮弹,日产四百发!只要黄铜和火药不断,咱们这儿,就是华北敌后最硬的军工心脏!”
左明站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产五万发。
这意味着,第一重装独立团彻底摆脱了游击队打完一仗就得躲起来攒弹药的窘境。
他们现在具备了和日军正规旅团打持续消耗战的底气。
“好。”
林烽把子弹扔回木箱,“记你们俩首功。晚上让算盘给你们批两瓶老汾酒。”
孙铁锤嘿嘿直笑,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凑到林烽跟前。
“团长,流水线稳了。飞雷炮和机关炮的底座我也改好了。”
孙铁锤两眼放光,那是纯粹的军工人对新技术的狂热,“咱们下一步,造啥?”
林烽走到旁边的一张木桌前。
桌上散落着几张草纸和炭笔。
林烽拿起炭笔,没有直接回答。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中空的圆筒,尾部画了一个类似喇叭口的排气装置,前端画了一枚带着尾翼的锥形弹头。
周明远和孙铁锤立刻凑了过去。
“团长,这是个什么炮?没炮闩,没复进簧,这筒子两头都是通的啊!”
孙铁锤挠着头,“这玩意儿点火,火药燃气不全从屁股后面漏光了?”
“要的就是它漏光。”
林烽放下炭笔,指着草图上的锥形弹头。
“日军的九七式坦克,装甲厚度在二十五毫米左右。索罗通机关炮虽然能打穿,但太笨重,没法跟着步兵翻山越岭。”
林烽抬起头,眼神在灯光下锐利逼人。
“我要你们造的,是能让一个普通步兵扛在肩膀上,在一百米内,一发敲碎鬼子铁王八的家伙。”
林烽在草图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字。
“肩扛火箭。”
周明远和孙铁锤死死盯着那张草图,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粗重的喘息声在轰鸣的机床声中清晰可闻。
孙铁锤那双沾满油污的手颤抖着抚摸过图纸,就像看着一个即将降生的钢铁魔神。
“这玩意儿要是真能造出来……”孙铁锤咽了口唾沫,眼底烧起狂热的烈火,“鬼子的铁王八,以后就是咱们太行山的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