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后山,兵工厂修械所。
风雪被厚重的破棉被门帘挡在外面,窑洞里炉火烧得通红。
孙铁锤满脸黑灰,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野人。
他死死盯着院子里架在木架上的一根无缝钢管,眼珠子熬得通红。
“点火!”
孙铁锤咬着牙低吼。
旁边的学徒工哆嗦着手,将一根火柴扔进钢管尾部的引线孔。
“嗤——”
引线快速燃烧。
“砰!”
一声闷响。
钢管尾部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一枚用生铁车出来的锥形弹头,晃晃悠悠地从钢管前端飞了出去。
“吧嗒。”
弹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疲软的抛物线,砸在十米外的雪地里,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死寂。
孙铁锤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旁边的废铁砧上。
“当!”
火星四溅。
“狗娘养的黑火药!推力太弱了!”
孙铁锤气得破口大骂,“这么点劲儿,连鬼子坦克的漆皮都蹭不破!这肩扛火箭筒,老子造不出来!”
院子角落里。
穿着破棉袄、正在费力搬运煤炭的日军俘虏原田少佐,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看着地上的铁疙瘩,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笑。
“八路军的长官,科学,不是靠发脾气就能突破的。”
原田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语气里带着属于王牌飞行员的傲慢,“黑火药的燃速和爆速是有物理极限的。大日本帝国的兵工厂,早就淘汰了这种落后的推进剂。你们想用一根铁管子打穿帝国的战车?痴人说梦。”
孙铁锤猛地转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原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撑。
“怎么?被鬼子教训了,就拿锤子撒气?”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棉帘子被掀开。
林烽踩着军靴,大步走进院子。
左明紧随其后。
“团长!”
孙铁锤扔下锤子,满脸憋屈,“这管子我按您的图纸拉出来了,强度绝对够。但这火药不行啊!黑火药烧得太慢,气体膨胀跟不上,弹头根本飞不远!”
林烽走到雪地里,用脚尖踢了踢那枚生铁弹头。
他转头看向原田。
“黑火药确实不行。”
林烽语气平静,“但谁告诉你,我要用黑火药了?”
原田一愣。
林烽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孙铁锤的图纸桌前,拿起半截木炭,在图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化学式。
“老孙,把黑火药全倒了。”
林烽用木炭敲了敲桌面,“去底库,提两箱缴获的苦味酸炸药,再找点医用脱脂棉和硝酸。”
孙铁锤瞪大了眼睛:“团长,苦味酸是高爆炸药,装进管子里点火,那不直接炸膛了吗?”
“纯苦味酸当然会炸膛。”
林烽眼神锐利,“所以要用硝化棉作为塑化剂,加入适量的樟脑稳定燃速。把它们按比例混合,压制成管状药柱。”
林烽扔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叫双基固体发射药。燃速可控,推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
院子里鸦雀无声。
原田少佐手里的煤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林烽,瞳孔剧烈震颤。
双基发射药!
这是欧洲军工强国目前最顶尖的推进剂技术,连大日本帝国的许多常规兵工厂都还在摸索阶段。
这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土八路团长,怎么可能随口就报出了核心配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原田喃喃自语,科学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孙铁锤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双基”,但他对林烽有着盲目的信任。
“去!按团长说的拿东西!”
孙铁锤一脚踹在学徒工的屁股上。
两个小时后。
修械所的空地上。
孙铁锤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淡黄色的管状药柱,手心里全都是汗。
这玩意儿就是林烽指导他捣鼓出来的“双基药”。
“团长,怎么试?”
孙铁锤咽了口唾沫,“直接装管子里?”
“先不装管。测燃速和温度。”
林烽环顾四周,指了指角落里一口生了锈的废铁锅,“把药柱放锅里。露天点燃。”
孙铁锤赶紧把药柱放进铁锅中央。
林烽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原田少佐。
“大憨!”
“到!”
大憨像座铁塔一样从门外挤进来。
林烽指了指原田:“把他带过去。十米距离,让他当观察员。看仔细点。”
大憨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大步走过去,单手揪住原田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铁锅十米外,强行按在雪地里。
“睁大狗眼看清楚了!”
大憨蒲扇大的巴掌拍在原田的后脑勺上,“敢眨一下眼,老子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原田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口铁锅。
“点火。”
林烽下令。
学徒工举着一根长长的火把,小心翼翼地凑近铁锅,点燃了药柱的边缘。
下一秒。
“嗤——!!!”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爆鸣声瞬间炸响。
没有黑火药那种浓烈的黑烟。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刺眼到极致的橘红色烈焰!
火柱冲天而起,足足有半米高。
恐怖的高温瞬间席卷整个院子,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融化、升腾成白色的水蒸汽。
原田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眉毛甚至发出了焦糊的味道。
他的心脏狂跳。
“好猛的火!”
大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住脸。
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烈焰骤然熄灭。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酸味。
“去看看。”
林烽神色不动。
孙铁锤提着一桶凉水,快步冲到铁锅前。
“嘶——”
凉水浇在铁锅上,瞬间沸腾蒸发。
等白雾散去,孙铁锤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口厚实的生铁锅底部。
赫然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边缘的生铁呈现出融化后的暗红色,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铁水。
“团长!”
孙铁锤猛地抬起头,声音激动得劈了叉,“烧穿了!铁锅被烧穿了!”
原田瘫坐在雪地里,双眼无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恐怖的燃烧温度和定向喷射的推力,如果装进那根无缝钢管里,绝对能把几斤重的弹头以极高的初速推出去。
土八路,真的造出了反人类的单兵火炮。
“好。”
林烽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精光,“推力绝对达标了。老孙,连夜装填,明天试射初代机。”
就在众人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喜中时。
“哪个天杀的干的!!!”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院门外传来。
算盘穿着那件缴获的日军将校呢大衣,手里攥着大红木算盘,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了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那口铁锅。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那个拳头大的窟窿。
算盘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那口还散发着余温的废铁锅,嚎啕大哭。
“我的锅啊!我炊事班熬猪食的大铁锅啊!”
算盘哭得撕心裂肺,“哪个败家子干的!这锅还能补补用啊!五毛钱!足足五毛钱啊!”
孙铁锤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拎着水桶。
算盘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孙铁锤,眼神凶狠得像一只要护食的恶狼。
“孙瞎子!是不是你干的!”
算盘一把拔出腰间的菜刀,红着眼就冲了上去,“老子劈了你!赔我的锅!”
“哎哎哎!算盘你疯啦!”
孙铁锤扔下水桶绕着院子狂跑,“那是废品堆里捡的漏锅!早特么不能用了!”
“漏锅也是铁!能化了打两把刺刀!”
算盘举着菜刀穷追不舍,“败家子!我扣你半个月的肉票!”
大憨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要拉架的意思。
林烽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抠门精,一碰到物资和钱,简直比鬼子的特种兵还要难缠。
“行了!”
林烽冷喝一声。
算盘硬生生停下脚步,委屈巴巴地看着林烽:“团长,他糟蹋东西……”
林烽刚要开口训斥。
“报——!!!”
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因为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左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左明厉声问。
通讯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头上的狗皮帽子都跑丢了。
“西线……西线粮仓!”
通讯兵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外围的铁丝网被剪断了!二连的暗哨发现,有一股不明身份的人,穿着咱们的衣服,已经摸进粮仓警戒线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算盘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致的暴怒。
“干他娘的!”
算盘一把将菜刀剁在旁边的木桩上,眼珠子都红透了,“敢摸老子的粮仓?动我的粮食?”
林烽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转头看向左明。
特佐“毒蛇”的第二波渗透,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准。
直接切向了独立团的后勤大动脉。
“大憨。”
林烽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拉枪栓。”
“是!”
大憨一脚踢开原田,从背后摘下捷克式轻机枪,哗啦一声顶上子弹。
林烽大步走出修械所,迎着漫天的风雪。
“走,去粮仓。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