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的土路被积雪和骡马踩得泥泞不堪。
赵铭戴着崭新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提着呢子大衣的下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水的牛皮军靴,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算盘长官,兵工厂到底还有多远?”
赵铭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算盘走在前面,咯肢窝里夹着大红木算盘,一瘸一拐地带路。
他那只被老炮揍出的乌眼青,在雪地反光下格外滑稽。
“快了快了,转过这个弯就是。”
算盘头也不回,随口敷衍。
另外两名晋绥军参谋对视一眼,暗自捏紧了拳头。
他们来太行山,可是带着阎长官的死命令,必须摸清独立团那种能炸塌炮楼的神秘武器到底长什么样。
转过一个山坳,三座巨大的防空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排战士,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泛着冷光。
赵铭眼睛一亮。
防守这么严密,绝对是核心兵工厂!
“到了。”
算盘停下脚步,转身冲着赵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几位长官,请吧。”
警卫排长虎子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口令!”
“打仗打八折!”
算盘扯着破锣嗓子喊。
赵铭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口令。
虎子查验了算盘的腰牌,挥手放行。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火药味,也不是机油味。
赵铭抽了抽鼻子,这味道……怎么有点像肉香?
三人满怀期待地跨进大门。
洞内空间极大,点着几十盏马灯,照得亮如白昼。
“几位长官,睁大眼睛看好了。”
算盘走到一堆盖着防雨油布的“小山”前,猛地一把扯下油布。
“这就是咱们独立团,最大的机密!”
赵铭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油布落下。
没有火炮,没有枪械,没有流水线。
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托盘上的,是一箱箱印着英文字母的铁皮罐头,以及堆得快顶到洞顶的白布面粉袋。
“这……这是什么?”
赵铭愣住了。
“美国原装牛肉罐头!一万两千盒!”
算盘一巴掌拍在铁皮箱子上,震得手生疼,脸上却满是狂热。
“旁边那是顶级的精白面粉,三万五千斤!”
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
“赵参谋,你算算。一个士兵一天吃半斤白面,配二两牛肉。这顿饭吃下去,能扛着枪在雪地里跑三十里不带喘气的!”
算盘凑到赵铭面前,唾沫星子乱飞,“你说,这算不算咱们团最大的战斗机密?”
赵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二战区长官部少校参谋,顶着风雪走了一路,就为了看一堆罐头?
“算盘长官,你拿我们当猴耍呢!”
另一名参谋忍不住了,大步上前,“我们要看的是兵工厂!是修械所!是你们打塌炮楼的重武器!”
算盘收起笑容,翻了个白眼。
“重武器?没有。那都是前线弟兄拿命拼回来的缴获,早拉出去打鬼子了。兵工厂就几把破铁锤,有啥好看的?”
“你胡说!”
赵铭指着山洞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铁门,“那里面是什么?我刚才明明听见机器响了!”
赵铭说着就要往里闯。
算盘腿一伸,直接横在铁门前。
“站住!”
算盘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军事重地!没有团长手令,谁敢硬闯,老子就当汉奸就地正法!”
警卫排的战士“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三名晋绥军参谋。
赵铭停住脚步,脸色铁青。
他看着地痞无赖般的算盘,气得牙痒痒。
“算盘长官,我们是友军观摩团!你这种态度,我回去一定如实向阎长官汇报!”
赵铭搬出后台施压。
“你爱给谁汇报给谁汇报。”
算盘梗着脖子,寸步不让,“这后山雷区是赵铁柱布的,连我都不知道哪块地砖底下埋着定向雷。你们非要往里硬闯,炸碎了算谁的?”
“你——”赵铭指着算盘,手指直哆嗦。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遇到的是个死要钱的抠门后勤官。
“算盘,怎么跟友军说话的?”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烽披着军大衣,大步走进仓库。
左明跟在身后,面无表情。
“团长!”
算盘赶紧立正,顺势告状,“这几个晋绥军的长官非要硬闯兵工厂,我拦不住啊。”
林烽瞪了算盘一眼:“胡闹。友军来交流经验,怎么能拦着?”
赵铭脸色稍缓,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林团长,还是你明事理。我们只是想参观一下……”
“赵参谋,不是我不让你们看。”
林烽打断他的话,语气诚恳,“兵工厂里满地都是黑火药和雷管渣子,万一起个静电,那是要命的。几位都是长官部的精英,万一磕着碰着,我没法向阎长官交代。”
赵铭心里冷笑。
借口,全都是借口。
“不过。”
林烽话锋一转,“既然几位想看咱们独立团的底细,光看几堆破铜烂铁也没意思。”
林烽走到赵铭面前,目光逼人。
“明天,铁门岭实战。”
“我已经在铁门岭南侧三公里的后方高地上,给几位设好了观摩所。那里绝对安全。”
林烽拍了拍赵铭的肩膀。
“明天一早,我让人备上热茶,几位用望远镜,好好看个够。看看咱们太行山的兵,是怎么拔掉安田那个王八壳子的。”
赵铭看着林烽自信的眼神,心里一阵冷笑。
铁门岭是什么地方?
一米厚的高标号水泥主炮楼,外围三道铁丝网,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
别说一个团,就是一个师去啃,没有重炮掩护,也得死伤过半。
林烽连那门刚改装好的75山炮都没带,就凭几杆步枪和机枪,去打铁门岭?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
赵铭强压下嘴角的嘲弄,立正敬礼,“既然林团长有此豪情,那我们明天,就在后方高地,静候独立团的捷报!”
赵铭带着两名参谋转身离去。
走出仓库大门,一名参谋压低声音:“赵长官,林烽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吧?”
“狂妄至极。”
赵铭冷哼一声,掸了掸白手套上的灰尘,“明天咱们就在高地上看着。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的时候,我看林烽还有什么脸面在咱们面前摆谱!”
……
深夜。
风雪呼啸,太行山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铁门岭以北十里,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
大憨趴在雪窝子里,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火气。
他身旁,趴着十二名精锐射手。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根用粗布紧紧裹着的长条形物体。
布条外,隐约露出乌黑的钢管轮廓。
赵铁柱从前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压低声音道:“连长,鬼子的探照灯转过去了,两辆坦克都在院子里趴窝呢,没动静。”
大憨吐掉嘴里的雪水,眼神变得极其凶狠。
他伸手拍了拍背上的“太行火神”。
冰冷的钢铁透过粗布,传递着致命的温度。
“都给老子听好了。”
大憨压低嗓门,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粗粝。
“团长说了,明天有晋绥军的钦差大臣在后头看戏。”
“这第一炮,必须打出咱们独立团的威风!”
十二名射手齐齐点头,眼神中透着嗜血的光芒。
“检查引信!装填破甲弹!”
大憨下令。
“咔哒,咔哒。”
十二发黄澄澄的锥形高爆破甲弹,被精准地推入发射管。
橡胶垫圈死死咬合,没有一丝缝隙。
大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
凌晨两点。
“走。”
大憨一挥手,庞大的身躯像一头黑熊般,贴着雪地向前窜去。
十二道幽灵般的身影紧随其后。
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掩盖了即将爆发的杀机。
铁门岭,那座号称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钢筋水泥堡垒,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主炮楼顶部的探照灯来回扫射,撕裂着夜空。
院子里,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像两只沉睡的钢铁巨兽,炮管直指远方。
主炮楼内。
安田中佐坐在温暖的火炉旁,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对着副官嗤笑一声:“这么大的雪,太行山里的土八路,怕是连枪栓都冻住了吧。”
就在距离炮楼仅仅八十米的灌木丛中。
大憨死死盯着炮楼的射击孔,大拇指缓缓摸上了“太行火神”的击发铁片。
十二具黑洞洞的发射管,已经彻底锁死了安田引以为傲的钢铁王八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