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顺着泥泞的商道,从地底一路传到脚心。
大憨趴在泥水里。
他死死贴着地面,耳朵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
大憨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憨笑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煞白。
“连长,咋了?”
赵铁柱端着三八大盖,往南边张望,“真打雷了?”
“放屁!”
大憨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浆。
“是炮!”
“重炮!”
“成百上千门重炮在齐射!”
大憨的声音在发抖。
赵铁柱愣住了。
“几百里外开炮,咱们这儿能听见?”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地皮在震。”
大憨指着脚下的烂泥,“鬼子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话音刚落。
“沙沙——”
前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咔哒!”
大憨一把拽过背上的马克沁重机枪,拉动枪栓。
“散开!准备战斗!”
三十多名八路军战士迅速散开,趴在泥水里,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前方的商道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虚浮。
没有军靴踩踏的整齐感,反倒像是野狗在烂泥里拖着腿走。
“扑通!”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摔了出来,一头栽进泥水里。
大憨眯起眼睛。
不是黄呢子大衣。
是灰蓝色的军装。
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上面全是干涸的黑血和烂泥。
人影挣扎着爬起来,手里没有枪。
他抬起头,看到前面黑压压的枪口,没有躲,也没有跑。
他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
“完了……”
“全完了……”
大憨端着机枪,大步走过去。
紧接着,拐角处又陆陆续续走出来三十多个人。
全都是一样的灰蓝色军装。
没有武器,没有背包。
有的人连鞋都没了,光着脚踩在冰碴子里,脚底板烂成一团血肉模糊。
他们看到八路军,就像看到了木桩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
大憨走到最前面那人跟前。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哪部分的?”
大憨吼道。
那人呆呆地看着大憨,嘴唇冻得发紫。
“没了……”
“都没了……”
那人突然咧开嘴,又哭又笑,“漫山遍野……全是鬼子……天上有铁鸟……地上是王八壳子……”
大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松开手。
那人再次瘫倒在泥地里。
“老赵。”
大憨转头。
“在!”
“下两把枪,把他们带回黑风沟。”
大憨看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出大事了。”
……
黑风沟,指挥所。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啪!”
林烽把一个白面馒头扔在桌子上。
桌子对面,站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国军少尉。
他死死盯着那个馒头,喉结疯狂滚动。
“吃。”
林烽开口。
少尉扑上去,抓起馒头死命往嘴里塞。
“咳咳咳!”
干硬的馒头卡在嗓子眼,少尉憋得翻白眼。
林烽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递过去。
少尉抢过搪瓷缸,连灌了三大口热水,这才把馒头咽下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瘫软地靠在椅子上。
林烽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番号。”
林烽问。
“南线守军……暂编第七师,三团二营。”
少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防区在哪?”
“垣曲。”
林烽的手指一顿。
垣曲,中条山防线的核心腹地。
距离太行山,整整三百里。
“你们怎么跑到太行山来了?”
林烽盯着他的眼睛,“长官部下达的撤退命令?”
“撤退?”
少尉突然惨笑起来。
眼泪顺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颊往下淌。
“长官部早联系不上了!”
“电话线被炸断了,电台一开机就被鬼子的飞机炸!”
少尉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抽搐。
“鬼子根本不打阵地战!”
“他们顺着山沟往里钻!不拔据点,不抢县城,就顺着小路往我们后方插!”
“我们的重机枪阵地还没架起来,鬼子的坦克就已经冲到师部大门口了!”
林烽的眼神越来越冷。
“哪天打散的?”
“大前天。”
少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长官,没救了。”
“十万大军啊……漫山遍野的黄皮子……他们不要命,大炮直接拉到前沿,打完就冲。”
“我们连长刚抓起电话,炮弹就砸进指挥所了。”
少尉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子边缘,死死抓住桌角。
“长官,跑吧!”
“鬼子的目标不是我们,他们是冲着黄河去的!”
“他们要切断风陵渡!他们要把我们全闷死在中条山里!”
指挥所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林烽站起身。
他走到墙上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食指按在垣曲的位置。
然后,顺着地形的纹理,一路向南滑动。
最后,重重地停在黄河边上的一个红点上。
风陵渡。
冈村宁次动手了。
比情报推演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半月!
日军根本没有等后勤补给线完全建立,他们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用十万大军的命,赌中条山国军的反应速度。
“带他下去。”
林烽背对着少尉,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两名警卫员走进来,把瘫软的少尉架了出去。
门关上。
左明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
“团长。”
“去查。”
林烽转过身,“把外围所有的侦察兵全撒出去。我要知道,日军的先头部队,现在到底到了哪里。”
“是!”
左明转身就走。
“等等。”
林烽叫住他。
“告诉算盘,把库房里所有的急救包、消炎药、纱布,全部分发到各连队。”
左明脚步一顿。
“告诉大憨和老炮。”
林烽看着火盆里的炭火,“枪不离身,炮不卸马。全团进入一级战备。”
“明白。”
左明推开门,大步走入风雪中。
……
夜深了。
黑风沟陷入了死寂。
没有了前几天的欢笑,也没有了掰手腕的喧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度压抑的紧张感。
连后山兵工厂的机器轰鸣声,在今夜都显得格外刺耳。
指挥所里。
“咔哒!”
林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驳壳枪。
卸下弹匣。
退出枪膛里的子弹。
擦拭枪管。
重新压入子弹。
推弹上膛。
“咔哒!”
同样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整整三个小时。
桌子上,散落着一堆擦枪布和枪油。
林烽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疯狂推演着风陵渡口的地形。
十万日军。
三个甲种师团。
太行独立团只有三千一百二十人。
怎么挡?
拿什么挡?
“笃笃笃。”
门被敲响。
算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走进来。
“团长,吃口东西吧。”
算盘把碗放在桌上。
林烽睁开眼。
“急救包发下去了吗?”
“发了。”
算盘搓了搓手,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满是忧虑,“一人两个。纱布不够了,我让人把缴获的鬼子军装撕了,用开水煮了当绷带用。”
“子弹呢?”
“步枪弹一人一百五十发。机枪连每挺马克沁配了两千发。”
算盘咽了口唾沫,“团长,不过了?”
“不过了。”
林烽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去睡吧。”
算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林烽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
冷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
南方的天空,黑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那隐隐约约、永远不会停歇的沉闷雷声。
林烽就这么站在窗前。
整整一夜。
……
清晨。
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在林烽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砰!”
指挥所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门栓断裂,木屑飞溅。
左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连军帽都没戴,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团长!”
左明的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林烽猛地转过身。
“说。”
左明大口喘着粗气,眼眶红得滴血。
他死死盯着林烽,嘴唇剧烈哆嗦着。
“崩了……”
“全崩了……”
左明将那份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中条山,全线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