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履带碾碎冻土,已经逼到跟前。
林烽伏在泥水里,耳朵里只剩尖利的鸣响。
九五式坦克的履带离他脑袋不到两米,柴油味、钢铁味和赵大胆尸体上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团长,跳崖吧!”
左明握着卷刃的砍刀,眼珠子通红。
身后是六十米高的悬崖,下面黄河水翻滚奔涌。
林烽盯着那根压低的37毫米炮管,手指扣住驳壳枪扳机。
就算死,也得崩掉它一块漆。
后方那座塌了半边的反斜面坑道里,忽然传出金属撞击声。
“哗啦!”
伪装网和冻土被掀到一旁。
老炮光着膀子,浑身沾满黑灰和血污。
左臂上的布条已经成了暗红色,右手攥着火炮击发绳。
他身前摆着两门快散架的75毫米改装山炮。
炮管埋着泥,驻退机上捆着粗麻绳,炮盾也只剩半面。
这是太行独立团最后的重火力。
“团长,老子护了它一天一夜,今天总算轮到它开口!都趴好!”
老炮吼得嗓子劈了。
没有瞄准镜,没有测距仪,距离还不到两百米。
他眯起一只眼,凭着打了一辈子炮的手感,双手握住高低机,用力摇动。
“装填!”
满脸血污的炮兵抱起一发穿甲高爆弹,塞进炮膛。
“咔嚓!”
炮栓闭死。
老炮盯住那辆快要压到林烽身上的坦克,手臂一抡,拉下击发绳。
“轰隆!!!”
75毫米山炮震得人耳膜发麻。
炮口喷出橘红火光,炮身在冻土上向后滑了半米。
炮弹贴着地面飞出,不到一眨眼便撞上九五式坦克的炮塔。
“哐!”
炮塔中央被打出一个凹口。
薄薄的12毫米装甲没能挡住弹头,炮弹钻进车厢,在里面炸开。
坦克内部的37毫米炮弹和机枪子弹跟着殉爆。
“砰!”
几百斤重的炮塔被气浪掀到十几米高,翻滚着砸进后方日军队列。
车体四分五裂,燃烧的钢片和车组人员的血肉向四周飞射。
“噗嗤!噗嗤!”
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被钢片拦腰切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
“八嘎!”
右侧坦克里的车长脸色发白。
山炮犁了一天,山上竟还藏着大口径火炮。
“倒车!快倒车!”
他拍着驾驶员的头盔。
履带在冻土上刨出泥沙,车身刚转过半边,老炮已经冲到第二门炮前。
“装填!”
“咔嚓!”
炮弹入膛。
老炮没去看瞄准器,抱住炮管尾部,靠着一双胳膊把炮口向右挪了半寸。
“死!”
他拉下击发绳。
“轰隆!!!”
炮弹撞上第二辆坦克的侧面,位置正好在履带上方。
那里装甲最薄,弹头钻入发动机舱,火球冲上半空。
履带断成两截,坦克车身歪在雪地里。
车组成员浑身着火,推开舱盖往外爬,刚露出半截身子,便烧成焦黑,挂在炮塔边缘。
两辆坦克,两发炮弹。
不到十秒,全成了废铁。
山下,准备跟着坦克冲上来的日军第二大队被打懵了。
前排士兵望着两堆燃烧的钢铁,脚下发软。
“开炮!继续开炮!”
老炮挥着拳头嘶吼。
“连长,穿甲弹没了,剩下的全是榴弹!”
装填手喊道。
“榴弹也能打!给老子送进去!”
“咔嚓!”
高爆榴弹推进炮膛。
老炮抬高炮口,估好角度。
“放!”
“轰隆!!!”
炮弹越过燃烧的坦克,落进密集的冲锋队形。
黑烟升起,十几名日军被气浪掀到半空,残肢和泥土一齐落下。
“放!”
第二发榴弹紧跟着飞出。
“轰隆!!!”
两门破山炮在老炮手里连续开火,炮弹一发接一发砸进日军队列。
山坡上没有像样的掩体,日军步兵只能暴露在炮口下挨打。
“撤退!撤退!”
日军大队长挥着指挥刀,喊声都变了调。
坦克没了,再往前冲便成了送命。
日军队形散开,丢下尸体向山下逃去。
“打!狠狠打!”
左明从泥水里爬起来,举着卷刃砍刀大喊。
四百多名残兵从战壕里探出身子。
坦克烧起来了,鬼子也退了。
憋了一天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痛快!他娘的,痛快!”
算盘趴在泥里,哭着拍打地面。
林烽站起身,拍掉军装上的泥土,朝不远处赵大胆的尸体看了一眼。
“兄弟,你没白死。铁王八碎了。”
他低声说完,转身走向坑道。
坑道内,老炮光着膀子喘气。
炮管烧得通红,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
“团长!”
老炮咧嘴笑,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两道沟。
林烽走到两门山炮前,想起前两天日军重炮覆盖阵地时,老炮哭着要开炮还击。
他当时一巴掌扇过去,把人按在坑道里。
炮一露头,就会被日军120毫米重炮打成铁水。
只能忍。
忍到日军认定山上再无重火力,忍到坦克敢贴着脸冲上来。
等的就是这一下。
“老炮,干得漂亮。”
林烽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炮鼻子发酸,抬手抹了把脸。
“憋了一天一夜,总算给大憨兄弟、给赵大胆他们收了点利息!”
他走到旁边,抬脚踢开一个破木箱。
箱里整齐码着黄澄澄的炮弹。
“清点过没有?还剩多少?”
“从轰炸里抢出来的,加上原先藏下的,一共十七发。刚才打掉两发穿甲弹、两发榴弹。”
老炮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烧红的炮管上摸了一下,随即缩回手。
“还剩十三发。”
林烽望向箱中的炮弹。
“十三发,山下几万鬼子,不够塞牙缝。”
老炮抱起一发炮弹,抬头望向日军指挥部所在的山下。
“打步兵太亏。”
他咧了咧嘴,脸上的横肉绷紧。
“团长,这点家底,老子要给井上那个王八蛋留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