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子弹贴着黄河水面扫来,打出一排排水柱。
木筏上木屑乱飞,几名没来得及趴下的战士身上冒血,一头跌进滚滚河水。
“趴下!全趴下!”
左明伏在中间那张木筏上,两手按住昏迷的老炮。
河水又急又浑,十几张木筏被浪推得来回打转。
筏上挤满伤兵,想快也快不起来。
岸边浅水区,几十匹日军战马踩着泥水追来。
跑在最前面的骑兵高举马刀,直扑落在队尾的木筏。
林烽就在那张筏子上。
他单膝压住原木,右手抽出腰间刺刀。
“杀给给!”
日军骑兵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前蹄离地,连人带马朝木筏扑去。
林烽迎着马头探出身子,右臂抡了出去。
“噗嗤!”
刺刀扎进战马颈侧。
马血泼了林烽半身。
战马一头栽进浅水,泥浪腾起老高,马背上的日军也被甩进河里。
那人刚从水里探出头,后领便被林烽揪住。
刀锋横着抹过咽喉。
尸体翻了个身,被黄河水卷向下游。
“撑篙!都往江心划!”
林烽甩去刀刃上的血,回头冲同筏的战士吼了一嗓子。
两个战士把竹篙顶进河底,咬牙向后一撑。
木筏借上水势,打着旋冲进深水。
骑兵不敢继续追,只能停在浅水里。
后方两辆边三轮摩托车却冲到了滩边。
日军机枪手扳动枪架,把枪口转向河面。
“哒哒哒!!!”
子弹追着最后几张木筏来回扫。
木筏上没有半块挡弹的东西。
战士们只能把身子压低,拿血肉硬挨。
“低头!别往岸上看!”
“老周中弹了!抓住他!”
“抓不住了,别探身!”
又有两名伤员身上冒出血花,仰面掉进河里。
旁边的人伸手去捞,一个只抓住了半截袖管,另一个连衣角都没碰到。
木筏越漂越远,可日军机枪仍在追射。
林烽贴在原木上,借着浪头扫了一圈。
他很快看见缩在筏角的算盘。
算盘怀里抱着一捆破军毯。
子弹打在筏边,木屑都溅上了他的耳朵,他也不肯撒手。
“怀里是什么?”
林烽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没……没什么!”
算盘面皮发白,抱着军毯往后缩。
“拿出来!”
“真没什么,就是从鬼子身上捡的破烂!”
林烽没工夫跟他磨嘴,刺刀往军毯上一挑。
裹布散开,一支装着四倍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滚了出来。
枪身擦得锃亮,枪托旁还绑着两个装满子弹的五发桥夹。
林烽抓起步枪。
“哪来的?”
“悬崖上扒的!”
算盘急得伸手护枪。
“那个鬼子少尉的配枪!瞄准镜没坏,带回太行山少说能换两百斤白面。团长,你轻点,枪托磕坏了要折价!”
“人都快打进河里了,你还算白面?”
“这枪也是全团的家底!”
林烽没再理他,拇指拨开保险,抬手拉栓。
“咔嚓。”
一发黄铜子弹被推进枪膛。
木筏已经漂出很远,河道又斜着向下游拐。
岸边的人影隔着水雾,只剩芝麻大的黑点。
江风从侧面刮来,吹得枪带啪啪作响。
浪头一个接一个托起木筏,起落足有一米。
岸上,两挺重机枪还在开火。
其中一名日军机枪手根本没有躲。
他扶着握把站在边三轮上,顺着曳光弹修正枪口。
“打!把这群支那猪全淹死在河里!”
算盘瞧见林烽架起枪,急得捂住耳朵。
“差不多八百米了!筏子晃成这样,神仙来了也打不中。团长,那子弹也是钱,你别糟蹋!”
“闭嘴,报浪头。”
“啥?”
“筏子升到最高处,你就喊。”
算盘趴到原木边,先看河水,又看看岸上的机枪火光。
“这咋报?它一直在晃!”
“那就数。”
林烽平伏在木筏边缘,枪管垫在最外侧的原木上,枪托抵紧肩窝,右眼贴上瞄准镜。
十字线里,日军机枪手只剩一个发虚的黑影。
林烽没有屏住呼吸。
肩膀、手腕、腰腹,全跟着木筏一同起落。
准星从目标头顶滑到胸口,又从胸口荡到泥滩。
“起了!”
算盘趴在旁边喊。
“还在起!”
木筏被浪托到高处,停了短短一刹,随后便要向下坠。
“到顶!”
林烽扣下扳机。
“砰!”
枪托撞进肩窝。
八百米外,那个正在叫嚣的机枪手脑袋当场开花。
缺了一角的钢盔飞出去两米,无头尸体栽在机枪防盾上。
九二式重机枪没了人控制,枪口一歪,子弹全扫进了泥滩。
副射手抹到满手血浆,吓得怪叫一声,爬起来便去抢机枪握把。
木筏上,林烽抬起枪栓。
“咔嚓。”
弹壳弹出枪膛,落进河水,白烟刚冒出来便被浪吞了。
“又起浪了!”
算盘顾不上心疼子弹,趴在旁边报数。
“还差半尺……到顶!”
“砰!”
副射手的手刚碰上握把,胸口便冒出一团血。
整个人向后翻下边三轮,摔进泥水。
另一辆边三轮上的机枪手赶紧缩头,藏到防盾后面,只把枪口伸出来胡乱扫射。
“他躲铁板后头了!”
“观察孔还露着。”
“那么点窟窿你也打?”
林烽拉栓推弹,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追着防盾起伏。
“报浪。”
算盘咬住牙,盯着筏边水线。
“起!”
“再等!”
“到顶了!”
“砰!”
子弹穿过防盾上的观察孔。
藏在后面的机枪手脑后喷血,身子趴上枪架,两条胳膊从防盾两边垂了下来。
两挺重机枪全哑了。
短短十几秒,三发子弹,三个机枪手。
岸上的骑兵中队长气得拔出指挥刀,张嘴便要招呼掷弹筒兵。
林烽又推了一发子弹进膛。
“团长,那个拿刀的!”
“看见了。”
“浪头来了!”
木筏刚被抬高,算盘便扯着嗓子喊。
“到顶!”
“砰!”
骑兵中队长的话堵在喉咙里。
钢盔正中多出一个指头大的血洞,人晃了两下,栽进浅水滩。
岸上一下没了动静。
八百米水上射击,四发子弹,四人倒地。
剩下的日军再不敢站着。
不知是谁先丢开步枪,几十名骑兵和摩托兵全趴进泥滩,把头埋在土里。
有人牵着战马往后缩,还有人躲到边三轮后方,任凭木筏越漂越远,也不敢抬头。
急流托着十几张木筏拐进河心。
岸上的枪声彻底听不见了,只剩风刮过水面的呜咽,还有原木被浪撞出的吱呀声。
算盘张着嘴,看了看远处的泥滩,又低头看向林烽手里的狙击枪。
“团长……你这枪法,还是人吗?”
林烽关上保险,把枪推回他怀里。
“收好。回太行山,换白面。”
“那可说准了,两百斤,一斤都不能少。”
“少废话,压住枪,别掉河里。”
算盘赶紧用军毯重新裹住步枪,连枪带子弹一块搂进怀里。
林烽翻过身,仰面躺在湿透的木筏上。
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
他张开嘴,喘了好一阵,才把胸口那团气吐净。
天光越来越亮。
两个小时后,十几张残破木筏冲出急流,在黄河南岸的芦苇荡里先后搁浅。
“到了!南岸到了!”
左明翻身跳进齐腰深的河水,两手抓住筏头的麻绳。
“还能下水的都过来!先把筏子拖稳!”
几个伤势较轻的战士跟着跳下去。
众人踩着河底淤泥,一步一陷,将木筏往岸上拽。
“伤员别抢!一个一个下!”
“腿断的先抬!”
“后面的筏子别撞上来!”
战士们互相架着爬上泥滩。
有人脚刚沾地,腿便软了,整个人扑进泥水;旁边的人也没多少力气,只能拽住衣领,一点点把他拖进芦苇荡。
“快,把老炮抬下来!”
两名警卫员解开老炮身上的绳索。
“托住腰!断腿抬高!”
“别碰伤口,往石头那边送!”
几个人合力将昏迷的老炮抬下木筏,放到一块较干的石头上。
绑在腿根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贴着皮肉冻成硬块。
林烽淌水上岸,走到老炮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气息很弱,还没断。
“老炮还活着。”
警卫员坐倒在石头旁边,抹着脸上的河水。
“活着就好。回去找大夫,腿保不住,人得保住。”
林烽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沾血的香烟,叼进嘴里。
翻遍身上也没找到火柴,只好干咬着烟嘴。
算盘背好九七式狙击步枪,从泥滩捡起半截木棍,蹲下画起正字。
“各营还能喘气的,都报数!”
“一营一百二十人!”
“二营九十人!”
“炮兵连二十七个!”
算盘每听见一个数,便在泥地上划几笔。
“机枪排呢?”
没人回答。
他握木棍的手停了一下,抬头又喊。
“机枪排还有没有人?”
芦苇荡里,只有伤兵压不住的咳嗽声。
大憨死在左翼突出部,剩下的机枪手也全倒在凤凰岭。
那个曾经扛着马克沁冲锋的机枪排,一个人都没回来。
算盘低下头,在泥地上重重划了一道。
“机枪排……没人了。”
他继续点数,嗓子越报越哑。
一千一百七十三人登上木筏。
渡河时挨了两挺重机枪扫射,又有人中弹落水。
如今躺在芦苇荡里、还能应声的,已经不到一千一百人。
最后一个数报完,算盘把木棍扔进泥里。
满滩都是伤兵。
有人抱着断枪,有人躺下后便起不来,还有人隔着黄河向北岸张望。
算盘也回过头。
浑黄河水滚滚向东。
凤凰岭隔在水雾之后,早已瞧不见了。
大憨没过来。
赵大胆没过来。
一千九百多个弟兄,都留在了河对岸。
算盘双膝一软,重重跪进泥水。
“啊——!!!”
那声哭喊冲出芦苇荡,压过了黄河水声。
算盘仰着头,血和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擦也擦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