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站起身,扯过一块不知沾了谁鲜血的破红布。
他把那把大佐指挥刀的刀鞘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镶金刀柄,随后递了过去。
军需官眼里冒出贪光,伸手便抢。
林烽五指收紧。
军需官扯了两下,没能扯动,脸色沉了下来。
“药。”
林烽盯着他,吐出一个字。
军需官冷哼,抬手挥了挥。
几名国军士兵上前,用刺刀撬开三个木箱。
“看清楚了,三箱,全是紧俏的盘尼西林和白面!够买你们全团的命了!”
算盘拖着伤腿扑过去。
他在白面上抓了一把,又翻出底下的药盒。
看清盒上的洋文后,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
“是真药!师长,是真药!”
林烽松开手。
军需官一把夺过红布包裹,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拍了拍。
“算你明白事理。这地方风大,留着你们的命慢慢熬吧。开车!”
军需官转身走向卡车。
几十名国军士兵端着枪,护着他爬上吉普车。
马达轰鸣,车轮卷起大片泥浆。
车队沿着黄河南岸的土路,嚣张地向西开去。
泥滩上,警卫排的战士眼睛都红了。
“师长!那是大憨他们拿命换来的刀啊!”
“凭啥给那帮王八蛋!”
算盘没跟着喊。
他抱住装盘尼西林的药箱,一边哭,一边笑。
脸上的血痂被泪水冲开,裂成几道。
林烽没理会身后的叫骂。
他转过身,从破棉袄夹层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
没有刀鞘,只有刀身。
刀背上刻着樱花纹路。
算盘的哭声停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看林烽手里的刀身,又扭头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
“师长,你给他的,是个空壳子?”
林烽把刀身插进泥地,顺手拿起一盒盘尼西林,扔给算盘。
“给老炮打针。”
算盘接住药盒,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空刀鞘换三箱药,这买卖赚大发了!可那帮国军发现被骗,回头找咱们算账咋办?”
林烽走到水洼边,洗去手上的血泥。
“他们回不去了。”
十里外,落雁谷。
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坡,中间一条烂泥路。
国军车队在泥路上颠簸。
军需官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哼着小曲,手指在红布包裹上轻轻敲着。
“嗤——砰!”
吉普车右前胎突然爆开。
方向盘向旁边一偏,整辆车斜着撞进路边排水沟。
后面两辆卡车跟着急刹,车厢里的士兵撞成一团,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怎么开的车!想摔死老子?”
军需官推开车门,捂着撞青的额头破口大骂。
司机连滚带爬地下车,指着干瘪的轮胎。
“长官,路上有铁蒺藜!轮胎扎穿了!”
军需官低头一看,烂泥里撒满了四角铁钉。
他胸口一紧,抬头望向两侧土坡。
“有埋伏!警戒!”
话音未落,土坡两侧的枯草堆里蹿出二十多道黑影。
没有枪声,也没有冲锋号,只有人从坡上跃下时带起的风声。
张劲松蒙着黑布,从三米高的土坡一跃而下。
“砰!”
粗木棍砸在军需官后脑上。
军需官没来得及出声,两眼一翻,直挺挺扑进烂泥,门牙磕飞两颗。
周围的国军士兵刚举起步枪,还没拉栓,猴子已经从后面勒住一名机枪手的脖子,膝盖顶上对方后腰。
机枪手吃痛松手,捷克式轻机枪落进特战队员手里。
特战队两人一组,一个抢枪,一个抡棍,动作利落,没弄出多少声响。
“砰!”
“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山坳里接连响起。
没过多久,三十多名国军士兵全躺进了烂泥。
张劲松丢下木棍,走到军需官身边,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他弯腰从军需官怀里扯出红布包裹,掂了掂,挂到腰带上。
“队长,车厢里有货!”
猴子掀开卡车帆布,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张劲松跃上车厢,匕首撬开木箱。
黄澄澄的牛肉罐头整齐码在里面。
旁边一箱撬开,装的是成卷医用纱布和酒精。
张劲松脸色沉了下来。
“前线缺这些东西,他们倒在后方倒卖军需。”
他跳下车,抬手做了个搬运的手势。
“全搬走,连颗螺丝钉都别给他们留!”
特战队员立刻动手。
成箱的罐头、纱布、子弹,被迅速搬到准备好的独轮车上。
猴子看了看地上的国军士兵,舔了舔嘴唇。
“队长,这帮孙子的衣服也是新的。咱们弟兄还穿着单衣呢。”
张劲松瞥了眼军需官脚上的牛皮靴。
“扒了。开水烫过,弟兄们就能穿。”
“得嘞!”
特战队员一拥而上。
解扣子,扒裤子,扯皮靴,手脚熟练得让人心酸。
没多会儿,三十多名国军士兵,包括那名少校军需官,全被剥得只剩一条白裤衩,整整齐齐躺在烂泥沟里。
寒风吹过,几个人在昏迷中抽搐起来。
“撤!”
张劲松挥手。
二十多名蒙面队员推着独轮车,悄无声息地钻进山里。
原地只剩三辆被拔了气门芯的空车,还有一沟白花花的肉体。
黄河南岸,芦苇荡。
盘尼西林打进血管后,老炮的烧退了,人也从昏沉里醒过来,命算是捡回了一半。
算盘守在石头边,看着老炮平稳呼吸,长长松了口气。
“哗啦!”
芦苇被拨开。
张劲松带着特战队,推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走进营地。
泥滩上的伤兵全看直了。
算盘拄着工兵锹,一瘸一拐迎上去。
“这……这是啥?”
猴子咧嘴,掀开车上的破布。
“算盘哥,点货!”
算盘眼睛瞪得溜圆。
他扑到第一辆车前,抓起一个牛肉罐头,用袖子使劲擦去泥水。
“牛肉!是肉啊!”
他又扑向第二辆车。
“医用纱布!酒精!还有中正式步枪!”
算盘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抱住那个红布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正是大佐指挥刀的空刀鞘。
“回来了……全回来了!”
算盘一屁股坐进烂泥,掏出染血账本,又摸出那颗带血的红木算盘珠,一边哭,一边笑。
“发财了!师长,咱们发财了啊!”
笑声扯动右腿贯穿伤,他疼得龇牙咧嘴,两手却把牛肉罐头抱得更紧。
算盘珠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正字。
“记上!全给老子记上!”
“美军原装牛肉罐头,一百二十盒!”
“医用纱布,五十卷!”
“崭新棉军装,三十五套!还有一双牛皮靴!”
泥滩上响起一片笑骂。
“算盘,你那腿都快断了,还惦记着记账呢!”
“赶紧开个罐头,让弟兄们闻闻肉味儿!”
林烽坐在一截枯木上。
张劲松递来那双牛皮靴,他接过后,转手扔给旁边一个脚趾冻烂的新兵。
“算盘,把白面熬成糊糊,让弟兄们先吃顿饱饭再上路。”
林烽转头看向张劲松。
“干净吗?”
张劲松点头。
“没动枪,全是闷棍。扒得只剩裤衩,没半天醒不过来。”
林烽抬了抬嘴角。
“敢动太行独立师的家底,老子让他连裤子都穿不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各营连,分罐头,换衣服!吃饱穿暖,准备拔营!”
伤兵们爆发出欢呼。
有了药,有了肉,这支残军干瘪的身子里,总算又有了点活气。
肉香刚在泥滩上飘开,芦苇荡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左明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大步走到林烽面前。
他的脸色比黄河里的水还难看。
欢呼声慢慢低下去。
算盘抱着罐头挪过来。
“政委,咋啦?总部催咱们回去了?”
左明没看他,只把电报递给林烽,声音压得很低。
“老林,回不去了。”
林烽接过电报,视线落在纸面上。
左明开口说道。
“日军驻山西第一军司令部,一小时前下达绝密指令。”
他吸了口气。
“筱冢义男调集驻守晋南的第三、第九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总计一万四千人。”
“他们放弃对国军的追击,全部向黄河北岸收缩。”
“从风陵渡到垣曲,沿途所有渡口、桥梁、山道,都设了三道封锁线。”
左明咬着牙,抬手指向北方。
“咱们北归太行的路,被鬼子彻底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