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山中,夜鸮盘膝而坐。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尸体被抛落下来,他默默望着,最终只化为一缕无声的叹息。几只硕大的蜘蛛窸窸窣窣爬近,分食着残骸,直到最后一点皮肉被啃噬干净。夜鸮这才抬手一挥,魂纹如暗流涌出山隙,将飘散的灵魂尽数吸纳。
魂纹传来温热的饱足感,夜鸮闭了闭眼——这样的时刻若能再长久些,该多好。
忽然,他眉梢微动。布下的隔音阵,被解开了。
该走了。
夜鸮缓缓起身,关节因久坐而发出细微的轻响。他虚空一握,一杆由魂纹凝聚而成的长枪骤然浮现,漆黑枪身流淌着暗光,似有生命般在他手中轻轻震颤。
“老伙计,”夜鸮低语,指腹抚过枪杆,“咱俩的默契……还没生疏吧?”
长枪微震,似在回应,更像是压抑着对厮杀的热望。
“好……好!好!”夜鸮纵声长笑,眼中寒芒乍现,“那今日,便让外面那三只蝼蚁好好上一课——何为真正的猎杀。”
他一步踏出白骨山。
几乎同时,三束黏稠蛛丝破空射来,嗖地封死了身后洞口。
“就这么怕我再躲回去?”夜鸮瞥了眼被堵死的退路,摇头轻笑,“可惜啊,今日……攻守易形了。”
他转过身。
三只幽暗的巨蛛,竟已无声无息立在他身后,八只复眼冰冷地锁定了他,仿佛早已蛰伏在影子里,只待他回头。
夜鸮身形未动,手中的魂纹长枪却已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微微上挑,三点寒芒无声地绽开,精准地点在三道再度袭来的粘稠蛛丝上。
嗤——!
蛛丝应声而断,断口处竟有淡淡的黑烟冒起,那是魂纹之力对阴秽之物的侵蚀。几乎在同一瞬,夜鸮动了。他并非向前,而是向左后方斜斜踏出一步,步伐诡谲,如鬼影移位。他原先站立的地面,已被数根尖锐如矛的蜘蛛步足刺穿,泥土翻飞。
直到此刻,那三只蜘蛛的全貌才清晰地映入眼帘。它们并非完全一致:左边那只最为壮硕,甲壳深紫,泛着金属冷光,显然是主攻的力量型;右侧那只稍小,但腹部花纹斑斓,一张一缩间,隐隐有毒雾弥散;而正面对着他的那只,最为瘦长,八只复眼闪烁着狡诈的红光,步足移动间悄无声息,方才的偷袭正是它主导。
“有点意思,还懂得配合。”夜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历经厮杀磨砺出的沉静。
斑斓毒蛛率先发难,腹部猛地收缩,一股紫黑色的毒雾喷涌而出,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一张雾网,当头罩下,封死了夜鸮上方和左右的空间。与此同时,力量型的紫甲巨蛛六足发力,地面剧震,庞大的身躯如同战车般轰然冲撞而来,两只最前端的步足高高扬起,如同两柄淬毒的巨镰,交叉剪向夜鸮的腰腹!而那狡诈的红眼蛛,则身形一晃,竟融入一旁山石的阴影中,消失不见,只留下致命的威胁感如芒在背。
面对上下左右的合击,夜鸮似乎避无可避。然而,他持枪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抖。
魂纹长枪骤然亮起,并非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幽暗。枪身上的纹路活了过来,如血管般搏动,一股无形的吸力以枪尖为中心扩散。
那笼罩而来的毒雾,最先受到影响,竟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吸扯、撕碎,汇入长枪幽暗的纹路之中,成了滋养魂纹的养分。毒雾之网瞬间破开一个大洞。
就是现在!
夜鸮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从紫甲巨蛛交叉的步足镰刀缝隙中滑过,衣角被劲风割裂。他并非仅仅闪躲,在交错而过的刹那,长枪如毒龙出洞,毫无花俏地直刺紫甲巨蛛左侧第三只步足的关节连接处——那里甲壳较薄,且是它发力冲撞时的一个微小支撑弱点。
噗!
一声闷响,并非甲壳破裂的声音,更像是灵魂被刺穿的哀鸣。魂纹长枪的枪尖并未完全刺入坚硬的甲壳,但凝聚于一点的魂纹之力已然爆发。紫甲巨蛛那一片甲壳下的血肉瞬间枯萎、坏死,连带它冲锋的势头都猛地一歪,发出痛苦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踉跄撞向旁边的山壁,碎石簌簌落下。
一击得手,夜鸮毫不停留,借着反冲之力疾退。但他身后,那消失的红眼蛛骤然从一片阴影中弹出,口器大张,并非喷射蛛丝,而是一道无声无息、几乎透明的精神尖刺,直刺夜鸮后脑!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毒雾与巨蛛的猛攻,都是为了这一记阴险的精神偷袭创造时机。
夜鸮却仿佛脑后长眼,疾退的身形突兀止住,由极动转为极静,猛地一个矮身。精神尖刺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击中前方一块巨石,巨石表面顿时出现无数细微裂痕。
“早等着你了!”
矮身的同时,夜鸮左手并指如刀,早已凝聚的魂纹在指尖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黑色利刃,看也不看,反手向上方阴影处一撩!
“嘶——呀!!!”
更加凄厉的惨叫响起,一截断裂的、覆盖着硬毛的蜘蛛步足伴随着墨绿色的体液飞起。红眼蛛狼狈地从阴影中被逼出,断足处嗤嗤作响,魂纹之力如附骨之疽,沿着伤口向它体内侵蚀。
电光石火间,一个照面,三蛛合击被破,一蛛受伤,一蛛受创!
夜鸮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幽光流转。他微微喘息,方才的闪避与反击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对魂纹的操控更是要求精微到极致。
那三只蜘蛛显然没料到猎物如此棘手,迅速聚拢,嘶嘶的交流声充满了愤怒与警惕。紫甲巨蛛受伤的步足微微颤抖,红眼蛛断足处黑气萦绕,只有毒蛛暂时完好,但喷吐的毒雾被克,也令它忌惮不已。
夜鸮缓缓调息,感受着魂纹长枪传来渴望继续战斗的轻微震颤,眼神锐利如鹰。
白骨山内,夜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借机恢复了些许体力。他撑起身,将魂纹长枪反手背在身后,目光如刃,射向远处那三只盘踞的蜘蛛。
“镇。”
一字吐出,音波如实质般荡开。
三只蜘蛛仿佛感知到致命的危机,刚欲腾跃,庞大的身躯却猛地一沉——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降下,将它们死死按在地上,肢节颤动,却无法挪动分毫。
夜鸮提枪向前,步伐不疾不徐。每近一步,蜘蛛的嘶吼便凄厉一分,那不再是威慑,而是困兽濒死的恐惧。
他闭目,松手。魂纹长枪化作星点流光,汇入体内。再度睁眼时,双瞳已被幽暗的魂纹勾勒,冰冷得不似人眼。
“臣服,”夜鸮开口,声音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或者,死。”
三只蜘蛛互望一眼,复眼中凶光挣扎、闪烁,最终渐渐熄灭。它们低下头,狰狞的口器贴向地面,发出服从的呜咽。
夜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翻掌,三枚血色符文自掌心浮现,随他心念一动,倏地没入蜘蛛头颅。
镇压之力骤然消散。夜鸮眼中的魂纹也徐徐褪去,恢复寻常。他看向体型最硕大的那只,招了招手:“你,载我上去。其余两只,跟在后面。”
为首的蜘蛛顺从地伏低身躯,待夜鸮跨坐其上,便撑起肢腿,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上疾攀,如履平地。
爬出白骨深坑,重回溶洞。夜鸮精神力如水银泻地,无声蔓延。他坐在蜘蛛背上,于一片漆黑中精准指了个方向,轻拍身下坐骑:“往那儿走。”
三只蜘蛛在幽暗的溶洞中穿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狭窄的通道口前。
通道实在逼仄,蛛躯难以进入。夜鸮跃下身,朝通道内望了望,又回头打量三只庞然大物,似在权衡。
“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三枚亲手刻制的骨符,“你们暂栖于此。”
蜘蛛化为三道流光,遁入骨符。符面之上,随即浮现出栩栩如生的蜘蛛纹样。
收起骨符,夜鸮转身步入通道。
洞内歧路丛生,但在强大精神力的指引下,他步履从容,途中还顺手拾得了几个“倒霉蛋”遗落的空间手镯。
通道尽头,微光浮现。夜鸮走出黑暗,那座熟悉的研究院大门再度映入眼帘。门前,两名持枪保安如雕塑般矗立。
夜鸮略一垂目,旋即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雄浑的精神力如重锤般轰然击出!
两名保安猝不及防,口吐鲜血,当场软倒在地。夜鸮上前,捡起一把枪,又从另一人身上摸出三个压满的弹匣。
“啧,”他检查子弹,略带嫌弃地低语,“只是普通货色……连符文子弹都配不起,这研究院,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利落地换上保安制服,将二人残魂吸收,尸体拖入通道阴影深处。正要推开大门,远处却传来货车行驶的声响。
车灯刺破昏暗,由远及近。
夜鸮瞬间进入角色,上前几步,抬手拦在车前。
驾驶窗探出一颗脑袋,冲他喊道: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夜鸮瞬息读取了保安残存的记忆,确认口令无误。他疾步闪至大门前,手指在数字锁上快速点过——一串精准的代码输入完毕。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隆隆响起,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货车司机缩回脑袋,发动引擎。车辆经过夜鸮身边时,司机嘴唇飞快翕动,虽无声,但那口型分明裹挟着极脏的咒骂。
夜鸮面挂微笑,目送货车驶入,随即闲庭信步般跟在后面,踏入研究院内部。他反手按下关门钮,将铁门再度牢牢锁死。
“那么现在……”他轻声自语,笑容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兴奋,“是疯狂时刻了。”
指间一弹,三枚骨符凌空飞出。
“杀。”他下令,声音平淡却斩钉截铁,“一个不留。”
流光乍现,三只摄魂魔蛛再现身形,发出低沉嘶鸣,随即化作三道暗影,朝着不同方向疾掠而去,杀意弥漫。
夜鸮则不慌不忙,踱进一旁的保安亭。片刻后,他提着一柄沉重的消防斧走出。恰在此时,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腰间传呼机里爆发出混乱的惨叫与求救。
他驻足,饶有兴致地倾听了一会儿那濒死的哀嚎,仿佛在欣赏某种扭曲的乐章。随后,他抡起消防斧,猛地劈向旁边的大门控制器上。
做完这些,他竟又从亭内搬出一张旧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下,好整以暇地望向研究院深处——那里,爆炸的火光开始闪耀,混乱的声响隐约传来。
就在他以为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时,脑海中与魔蛛相连的印记陡然传来尖锐警报!
夜鸮瞬间从躺椅上弹起,目光如电射向研究院方向。随即,一抹残忍的笑意攀上嘴角。他扛起消防斧,不再悠闲,迈步朝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去。
循着印记指引,他很快来到一处半塌的废墟前。只见三只魔蛛正将两名男子围困在中央。精神力悄然扫过——其中一人伤势极重,气息萎靡,却仍强撑着一柄长刀,与魔蛛死死对峙。
“吕归,看来今天……咱哥俩得栽在这三头畜生手里了。”重伤的男子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
“伏冶,你他娘的少说两句!”名叫吕归的男子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吼,“专心调源力疗伤!趁它们现在还没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鼓掌声传来。
夜鸮拍着手,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带着和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原来这蜘蛛叫摄魂魔蛛……多谢二位告知了。”
“你是谁?!”吕归猛然转头,怒视夜鸮,“这三头怪物是你操控的?!”
“恭喜你,答对了。”夜鸮笑意不变,手腕一翻,从空间手镯中取出一把手枪,随意地指向吕归,“奖励是……一颗子弹。”
扳机扣下。
吕归大惊,本能地挥刀格挡,却见子弹并非射向他——弹道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地没入他身后伏冶的眉心。
“伏冶!!”吕归目眦欲裂,霍然回头,只见同伴已瞪大眼睛,缓缓倒地。他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住夜鸮,“你竟敢……!”
“伏冶,云海城人。”夜鸮却仿佛在宣读档案,语气平淡,“三年前于问天城修行时,残害一家五口后潜逃,被问天城通缉,悬赏十万联邦币,生死不论。”他目光转向吕归,“吕归,前‘地虎’小队成员。一年前,为夺一株火阳灵草,将同队伙伴尽数屠戮。悬赏五万联邦币,同样……生死不论。”
“既然知道老子是谁,还敢来挑衅?!”吕归脸上闪过狰狞与不屑,一只手悄然背向身后,“找死!”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然挥出,将藏在掌中之物狠狠砸向夜鸮,同时暴喝:
“给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