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正欲接话，白臻的通讯器却突兀地响了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神色骤然转凝，抬手对夜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
“说……什么时候的事？……现场封锁了没有？……好，我这就到。”
挂断通讯，白臻脸上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他转回身，睡帽上的绒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眼神却已锐利如刀。
“出事了？”夜鸮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城东一家食品加工厂的拌料机里，发现了人体组织。”白臻语气沉重。
夜鸮微微皱眉：“这么晚了，工厂还在运作？”
“正相反。”白臻解释道，“就是因为夜里没人，保安巡逻时听见机器还在运转，以为是下班后没关设备，这才进去查看——结果就发现了。”
夜鸮点了点头，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并未多言，只道：“既然如此，白城主先忙，我就不多留了。”
白臻应了一声，起身快步走向窗边，竟是单手一推窗框，身形轻盈地跃了出去，转眼融入夜色之中。
望着大敞的窗户，夜鸮忍不住轻叹：“有门不走偏走窗，显摆你会飞是吧？”
他摇摇头，回身看向桌上那只空了的砂锅，端起来走进厨房。重新添水、点火，将砂锅放回灶上慢煨后，他走出来，瞥见桌上那碗已凉透的粥，索性端起碗仰头饮尽。
正坐在沙发上等待粥好的夜鸮，忽觉无聊，随手拿起手机——屏幕恰好弹出一条推送：
爆：白石城城主白臻身穿卡通睡衣，深夜竟在工厂做出这种事！
“噗——咳咳咳！”
夜鸮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手指略带颤抖地点开了那条标题。
画面一跳，正是白臻身着那身滑稽的卡通睡衣，站在工厂惨白的照明灯下接受采访的场景。镜头前的他满脸通红，表情窘迫，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与平日雷厉风行的城主形象判若两人。
夜鸮强忍笑意，迅速滑动屏幕，浏览起事件报道的详情。
然而只是扫了几眼，他的笑意便凝固在脸上。他瞥了一眼时间，直接打开电视，新闻直播画面立刻映入眼帘。当镜头扫过一个角落模糊的影子时，夜鸮彻底坐不住了，掏出手机找到白臻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新闻画面中，白臻正在向市民保证会尽快抓住凶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朝记者道了声歉，转身走到一旁。
“喂，夜鸮，怎么了？”白臻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白城主，”夜鸮语气沉静，“那两名死者，是‘天煞’的刺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白臻低沉的声音：“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夜鸮顿了顿，“因为人就是我杀的。”
“什么？！”白臻的惊呼声同时从手机和电视直播中传来，引得现场记者纷纷侧目。
白臻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背过身去，将声音压得更低：“是‘天煞’首领带来的人？”
“没错。”夜鸮没有隐瞒。
“不可能！”白臻语气凝重，语速加快，“‘天煞’处理自己人的方式绝不会这么粗糙。这背后一定有别的问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夜鸮沉吟片刻，开口道：“白城主，我能去现场看看吗？”
“你要来现场？”白臻略一迟疑，随即道，“好，我这就安排清场，然后……算了，还是我亲自去接你。”
挂断电话，夜鸮走进厨房，将煮到一半的灵粥熄火，回到客厅等待。不多时，窗外传来轻叩玻璃的声音。他拉开窗户，只见白臻正悬在窗外夜空中。
“走。”白臻一挥手，夜鸮便觉周身一轻，身体缓缓浮起，随着白臻朝夜色深处飞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下方城市的灯火如星河铺展。
“夜鸮，关于那两个刺客，你知道多少？”白臻的声音随风传来。
“他们是‘天煞’首领的临时护卫。”夜鸮回忆着与姬君见面的细节，“真正的护卫应该是他的贴身秘书。”
“关于那个首领，你还知道什么？”
夜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抱歉，白城主，这部分我暂时不能说。我需要借他们查一些事情。”
白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不想说就算了。反正联盟查了他们这么多年，就让上面那些老头子继续头疼吧。”
两人不再多言，在夜色中沉默飞行。不多时，一处被警戒线层层封锁的厂区出现在下方。白臻带着夜鸮径直落入生产区域。
现场已被清空，惨白的临时照明灯将车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与工业油脂混合的气味。几名穿着防护服的法医正围着一台庞大的拌料机工作，从机器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破碎的人体组织。
即便是见惯了各种死亡现场的法医，面对眼前这副惨状也面色发白，每取出几块，就有人忍不住转身干呕，不得不换人接手。
夜鸮却面色如常。他走上前，向一名法医要了一套备用防护服，利落地穿戴整齐，然后一言不发地加入搬运工作。他的动作平稳而精准，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尸块，而是寻常物件。
白臻站在一旁，望着夜鸮平静无波的侧脸，眼神复杂。
法医们见夜鸮将最后一块尸块稳妥地放置在铺好的垫布上，纷纷围拢上来，言语间满是钦佩。一位资历最老的法医甚至诚恳地向夜鸮发出了加入团队的邀请。
夜鸮却未作回应。他蹲下身，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破碎的肢体上。精神力如无形丝线般蔓延而出，引导着散落的尸块缓缓移动、拼合。渐渐地，两具残缺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而两人的胸口位置，都诡异地缺失了拳头大小的一块。
白臻走近，看到夜鸮凝重的神色，心下一沉：“夜鸮，看出什么了？”
夜鸮站起身，声音低沉：“白城主，这个案子……恐怕比预想的更麻烦。或许需要镇邪司全员戒备了。”
“怎么……”白臻话音未落，夜鸮的指尖已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刹那之间，无数破碎而凌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白臻的脑海——扭曲的光影、惊恐的视线、猩红的色彩……最后，一切定格在一道巨大的黑影上。那黑影人立而起，轮廓似狼，却有着类人的躯干与利爪，一双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这是……什么？！”白臻骇然倒退，脚下踉跄，被夜鸮及时扶住。
“是他们死亡后发生的事情，残魂记录下的最后景象。”夜鸮指向地上拼合起来的尸体，解释道，“肉身死后，灵魂不会立刻消散，会在尸体附近滞留，仍能感知外界，却无法干涉，直到子时阴气最盛时才彻底归于虚无。”
早在踏入车间时，夜鸮体内的魂纹便已感应到两道游荡的微弱魂体。他悄然释放魂纹，将其吸纳，才得以读取这些破碎的记忆。
“那怪物……绝非寻常妖兽。”白臻稳住呼吸，眉头紧锁，“你可认得？”
“从未见过。”夜鸮摇头，神色愈发严峻，“更奇怪的是，读取记忆后，我立刻铺开精神力搜寻它的踪迹——结果一无所获。”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白臻追问。
“没有。”夜鸮直视白臻，语气不容置疑，“正因如此，我才建议立刻动员镇邪司全部力量，在全城范围内秘密巡查。”
白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妥。如此大规模调动，动作太大，极易引发市民恐慌，打草惊蛇。”
“那白城主的打算是？”
“暂维持表面平静，暗中向周边城镇请求支援，同时加强核心区域的监控……”白臻正说着，一阵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
夜鸮掏出手机，瞥见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脸色微变。他环顾四周，快步走向车间角落无人处，指尖轻划，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按下接听键。
“姬君。”夜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冷意，“何事？”
听筒里传来姬君听似平稳、却隐隐压着怒意的嗓音：“夜先生，我听说……我那两个不成器的手下，被人扔进搅拌机了？”
“是。”夜鸮没有回避，直言道，“我原以为，那是贵组织‘清理门户’的方式。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姬君听出了夜鸮的言外之意，语气微紧：“夜先生似乎已有所发现？可否告知详情？”
“目前只知道凶手是一种类狼人生物，具体来历不明。”夜鸮略作停顿，反问道，“‘天煞’的记载中，可有过类似的存在？”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似在检索记忆。片刻后，姬君的声音再度传来：“‘天煞’收录了自古至今几乎所有已知妖兽的图鉴，但您所描述的形态……我记忆中并无匹配。”
夜鸮脸色一沉：“那就不是寻常妖兽……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夜先生，”姬君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应允。”
“你说。”
“能否请您与白城主商议——允许‘天煞’参与此次调查？”
“你疯了？姬君！”夜鸮声音一凛。
“我很清醒，夜先生。”姬君的嗓音沉静中透出冷意，“这关乎‘天煞’的颜面。我的人即便该死，也不该被外人如此折辱。此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夜鸮沉默数秒，终是叹了口气：“……我会转告白城主。”
他撤去隔音结界，走回白臻身边，压低声音将姬君的请求简要告知。白臻起初只是点头，听着听着，神情逐渐凝重。最后，他伸手接过夜鸮手中的电话，转身走向一旁。
“喂？”白臻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威严。
“白城主，幸会。”听筒中传来的嗓音温雅依旧，却自称不同，“在下‘天煞’首领，您可称我为——阎君。”
“阎君，”白臻单刀直入，“你想插手这桩案子？”
“正是。死者毕竟曾是我麾下之人，即便他们犯了规矩，也轮不到外人以这般方式‘处置’。‘天煞’的尊严，不容如此践踏。”
白臻冷笑一声：“倒是巧了。我本打算在全城布设‘影探’暗中监控，你们这些人——躲在暗处盯梢，正是本行。”
“白城主过誉了。我手下不过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角色，哪有这般能耐。”
“场面话就省了吧。”白臻打断他，“直说，你们能出多少人？”
“白城主希望多少人？”
“一百人。修为越高越好。”
“可以。”姬君应得干脆，“两日内，人会集齐。届时，还望白城主……予以方便。”
“只要他们守规矩。”白臻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在我地界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自然。”姬君轻笑一声，“那便……合作愉快。”
通话结束。白臻将手机递还给夜鸮，望着车间里惨白的灯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色深沉，暗流已在无声中汇合。
电话另一端。
姬君放下听筒，静立片刻，才转身望向床上熟睡的婉儿。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指尖捻出一支烟，点燃。
薄雾在夜色中散开。他闭上眼，方才“清洁工”战战兢兢的汇报声仿佛还在耳边：
“首领……尸体……不见了。”
那一刻的震怒几乎无法遏制。他对着通讯器那端厉声斥责，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火焰。直到切断通话，胸腔仍因怒意而微微起伏。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弹出的消息。
指尖划开屏幕，现场惨白的灯光下，那两具被搅拌机撕裂的躯体赫然映入眼中——正是他下令处理掉的那两人。
……
“怎么了？”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抱住他，温热的躯体轻轻贴了上来。婉儿不知何时醒了，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慵懒与妩媚，脸颊贴在他背脊上。
姬君动作一顿，迅速将烟按熄在窗台，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
“没事。”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已恢复平稳，“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还是被烟味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