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臻與莫擎離開後,夜 身後的空間泛起一陣漣漪。他向後輕退一步,身影便如溶于水中的墨跡般悄然消失。
再出現時,已是深淵巢穴深處。
夜 腳尖尚未觸及地面,周圍翻涌的深淵黑泥便如遇灼鐵般急速退卻,為他空出一片潔淨的落腳之地。
每一步邁出,黑暗便自行讓開一片,仿佛整片深淵都在畏懼他的存在。最終,夜 停在一枚不斷搏動的深淵之繭前。
一道雌雄莫辨的聲音自繭中傳來︰“尊上,我正值蛻變關鍵,無法現身跪迎,懇請尊上恕罪。”
“無妨。”夜 隨意擺了擺手,目光掃視四周,“只是閑來轉轉。對了,先前那頭地火蜥呢?”
“那廢物……早已化作我進化的養料了。”
夜 頷首,又問道︰“外面的轟炸,可礙著你?”
深淵之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反問︰“尊上會在意自己的發絲被修剪嗎?”
“也是。”夜 了然一笑,“那你繼續吧,我順道看看這座地火巢穴。”
他正要轉身,繭內聲音忽又響起︰“尊上且慢!我這里有樣東西,想獻予您。”
話音方落,幾道深淵觸手自旁側探出,卷著數塊赤紅晶體遞至夜 面前。
夜 拾起一塊端詳︰“地火晶?”
“此物我雖不識,但記得尊上曾以此鍛槍。自發現後便一直留著,想著或許對您有用。”
“有心了。”夜 將地火晶盡數收進儲物戒,又從發間拔下一根烏發,在指間輕輕一捻,投入深淵之中。
發絲落下的瞬間,深淵之繭猛然一顫,聲音里壓抑不住激動︰“謝尊上恩賜!”
“繼續你的進化吧。”
夜 不再多言,轉身朝巢穴更深處走去。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繭中緩緩凝出一道模糊人影,朝著夜 離去的方向長長舒了口氣。人影隨即壓低聲音,轉向相反側的黑暗怒道︰“湮滅!你不是告訴我尊上已經離開此界了嗎!早知如此,我縱有萬膽也絕不敢踏足此界!”
一道陰惻惻的黑影自深淵中浮起,望向夜 消失的甬道︰“嗤……不過一道日漸消散的分身罷了,何懼之有?待時機成熟,你我的力量便能凌駕其上。對付他,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到時候我們吞噬了這縷分身,便能稱霸整個世界!”
“稱霸?我沒興趣。”繭中人影冷聲道,“我降臨此界,只為完成尊上交予的使命。”
“知道,知道。”黑影撢去身上沾附的深淵氣息,“你只需助我佔據那個叫夜馨的軀體。至于毀滅此界之事……我自會替你完成。到時候,尊上定會嘉獎你效率卓著。”
……
夜 在巢穴中緩步而行。目光所及之處,深淵黑泥便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焦灼的原始岩層。
走著走著,他忽然腳步一頓。
四周的氣息……有些不對勁。
夜 的精神力如無形潮水般掃過四周,瞬間鎖定某個角落。他左手虛抬,地上數根岩刺在精神力揉捻下驟然成型,尖端直指那處黑暗。
“出來。”他冷聲道。
片刻寂靜。夜 眉峰蹙緊,眼中掠過一絲不耐,左手輕揮——岩刺驟然激射而出,深深釘入岩壁!
“我最後說一次——滾出來。”
他目光如刀,聲音沉冷︰
“三。”
“二。”
“一。”
就在下一波岩刺即將脫手的瞬間,一道稚嫩的聲音驚慌響起︰“別別別!我這就出來!”
夜 目光所及,一團淡橙色的光球自岩壁中緩緩滲出,顫巍巍地飄到他面前,懸停不動。
他隨手一握,岩刺散作飛灰。另一只手已精準地攫住那團光球。
“秘境之靈?”夜 挑眉,“這種地方怎會有你?”
光球閃爍兩下,怯怯問道︰“你……認識我?”
“認識。”夜 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畢竟除了純淨魂體,就屬你們最是美味。”
光球猛地一顫,拼命掙扎起來,卻被那只手牢牢禁錮,動彈不得。
“你、你想怎樣……”
“放心,眼下不餓。”夜 拎著它繼續向前走,語氣漫不經心,“況且看你品階……低得很,實在引不起胃口。”
“你——”光球想頂撞,又硬生生憋住,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二階初期秘境。”夜 淡淡道,“進入條件?”
“淬骨境一層至造血境一層的龍胤方可進入……”光球閃爍得愈發急促,“境界再高,我的空間會承受不住……”
“放開限制。”夜 手指微微收緊,“否則,後果自負。”
話音未落,強橫的精神力已如尖錐般刺入光球內部,開始強行探查秘境結構。
僅僅數息之間,夜 已將這秘境之靈的內部空間探查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片微縮的碗子山地貌,直徑不過兩萬英尺左右,只有最基礎的森林與山巒輪廓,其間活動的秘境妖獸品階也僅介于淬骨境六層上下,規則簡單,靈力稀薄。
“原來是個先天秘境之靈。”夜 松開手,任由那團橙光虛浮在掌心。
秘境分先天與後天——先天秘境乃天地造化所成,內蘊穩定,靈力豐沛,天材地寶自然生發,可重復開啟,亦能隨歲月成長進階。自誕生之初便孕育秘境之靈,其等階以七色劃分︰赤、橙、黃、綠、青、藍、紫。
而後天秘境,多是強者隕落後洞府所化,雖藏遺寶傳承,空間卻脆弱不堪。一旦鎮守之物消散,秘境便會崩塌,且極難孕育出秘境之靈。
“您……既然都看清楚了,”秘境之靈小聲試探,“是不是……能放我走了?”
“放你走?”夜 眉梢微抬,“我何時答應過?”
“你——”
光球驟縮,光芒激烈閃動,似在積蓄某種力量。
夜 手指一攏,輕易將它攥緊,語氣里帶著幾分嘲弄︰“怎麼,想自爆?”
秘境之靈掙扎幾下,終于頹然黯淡︰“……我認輸。您想要我做什麼,請說吧。”
夜 沉吟片刻︰“暫時還沒想好。你先跟著我。”
“可……”
“除非,”夜 打斷它,目光掃向周圍無聲涌動的黑暗,“你想留在這里,成為它們的養料。”
光球微弱地明滅幾次,最終低聲道︰“……我跟著您。”
夜 不再多言,握著它在地火巢穴中又巡行一圈。待重新回到深淵之繭前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就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里,那枚巨繭表面已覆上一層堅硬的暗紋,如同某種角質外殼,正隨著內部傳來的搏動而輕微震顫。
這是……即將孵化的征兆。
——
白石城,鎮邪司。
待白臻收拾好情緒,重新走入會議室時,原本垂首沉默的眾人紛紛抬起頭,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他在主位坐下,環視全場︰“各位,眼前的局勢已無需我再多言,各位先自行討論一下吧。”
話音落下,室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低語交織,不安彌漫,白臻卻只靜靜坐著,看向每一張或焦躁、或惶然的面孔。
一人突然站起,直直盯向白臻︰“白城主,那個夜 ——為何還不出手?”
白臻尚未開口,莫擎已沉聲接過話頭︰“因為他如今的力量,尚不足以正面抗衡深淵。”
白臻看向莫擎,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她沒想到,莫擎竟會主動隱瞞“夜 不會出手相救”這一事實。
莫擎未理會他的視線,從懷中取出兩枚木牌︰一枚完好,一枚已碎。白臻見狀,亦默默將自己的那枚取出,置于桌上。
“在與深淵對峙之前,夜 便已明言,”莫擎聲音肅然,目光掃過全場,“以他眼下狀態,僅能出手三次。”
他頓了頓,舉起那枚碎裂的木牌︰“方才為阻深淵蔓延、換取喘息之機——我們已經用去了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枚完好的木牌上,室內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慕容博喉結滾動,啞聲問道︰“那……我們現在該如何?”
“鎮魔柱束縛有限,各家術法收效甚微。”莫擎冷靜分析,“眼下對深淵最具威脅的,仍是雷罰之術。”
話音一落,全場視線齊刷刷投向慕容博。
慕容博下意識縮了縮肩膀,試圖降低存在感,卻在眾人灼灼注視中不得不站起身︰“莫軍長,並非我不願出力……只是族中能施展‘劫雲術’者皆已重傷,短時間內,實在無人可主持術式。”
“慕容家主,”座中有人追問,“劫雲術難道非得慕容族人不可?其他龍胤便不能施展?”
“倒也……並非不能。”慕容博苦笑,“但引動雷罰需先經受‘雷池洗禮’。我慕容家世代承風雷龍血脈,對雷霆尚有幾分抗性。若是外人……”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言清晰分明︰
旁人去試,只怕未等術成,已先殞命于天雷之下。
林薇仍不放棄,追問道︰“慕容家主,若是現在緊急從家族中調集一批人手過來,可還來得及?”
“此法我也想過,”慕容博苦笑著搖頭,“族內所有能施展劫雲術的人——除卻那些年邁體衰、無力遠行的——已盡數在此。如今家中,實在再找不出一個可堪施術之人了。”
“不……或許還有一人。”
一道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眾人望去,只見一位白發老者撐著桌面站起身,目光投向慕容博。
慕容博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宋老,您指的是……”
“慕容雲澈。”宋老緩緩道,“你慕容家那位離家多年的準家主繼承人。而且,我听說他前些時日……已經回來了。”
“澈兒?”慕容博愣住,隨即連連擺手,“不可!澈兒他……他已荒廢劫雲術多年。若由他主持儀式,一旦操控有失,非但傷不了深淵,恐怕還會累及聯軍啊!”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肖家家主毅安也站了起來,語氣逼人,“眼下局勢,唯有你慕容家的劫雲術最為有效。慕容家主,莫要因私情誤了大事!”
“肖毅安!你放什麼屁!”慕容博勃然變色,怒視對方,“我若只顧私情,就不會把族中所有能完整施展劫雲術的人都帶出來!我兒是生疏太久——我怕他控制不住雷劫!”
眼看爭執即將失控,白臻猛地一拍桌面︰
“夠了!”
滿室霎時寂靜。眾人陸續坐回原位,目光卻仍暗中交鋒。
白臻深吸一口氣,環視全場,聲音沉冷︰
“我知道,各家損失都不小。所以一旦出現可能減少傷亡的機會,有些人就想把風險往別人身上推——”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一張張臉︰
“——這種心思,都給我收起來。”
諸位家主或低頭沉默,或移開視線,無人應聲。
莫擎環視一圈,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他輕嘆一聲,轉而看向慕容博︰“慕容家主,劫雲術……可否傳授給龍神關的將士?”
慕容博猛地抬頭︰“莫軍長的意思是……”
“龍神關內,不乏身負雷系龍血的將士。”莫擎聲音沉穩,“他們久經沙場,心志堅韌,應當扛得住雷池洗禮。”
慕容博沉吟片刻,終于鄭重頷首︰“好。若能授于龍神關,也算為我慕容家積一份功德。”
“如此便定了。”莫擎起身,“我即刻聯絡龍神關,抽調一百名雷系龍胤前來。”
目送莫擎與慕容博相繼離開會議室,白臻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長桌兩旁神色各異的眾人。
“那麼,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白臻聲音清晰,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這三天之內,我們必須完成什麼?”
稍作停頓,她繼續道︰
“深淵入侵無孔不入,白石城淪陷只是時間問題。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深淵為何不惜跨越龍神關,也要撲向白石城——唯有明白它的目的,我們才能真正找到抵抗的方向。”
話音落下,會議室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應聲,只余壓抑的呼吸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齊家家主站起身,看向白臻,“那個,白城主,經你這麼一提醒,我才反應過來,深淵為什麼不選擇進攻距離龍神關最近的函星城,反而選擇白石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