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息。
结界在众人眼前无声消融——没有巨响，没有征兆，仿佛它从未来过。
深渊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被囚禁三天三夜的黑暗，如同决堤的潮水，朝着山下的众生倾泻而下！
“所有人，准备战斗——！”
白臻与莫擎的声音同时炸响，撕破夜的沉寂。
——
“劫云大阵——启！”
慕容云澈厉喝一声，周身源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头顶那团翻涌的劫云。身后百余名雷系龙胤紧随他的节奏，源力层层叠加，云层深处骤然亮起刺目的雷光！
他身形拔地而起，凌空立于碗子山上空。脚下是咆哮翻滚的黑色潮水，头顶是万钧雷霆的汪洋。
慕容云澈抬臂，一指压下。
“劫云——落！”
轰——！！！
第一道雷劫撕裂长夜，如天罚之剑，狠狠劈入黑色潮水正中！
炸裂的雷光瞬间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黑暗如受创的巨兽般剧烈痉挛。慕容云澈没有丝毫停顿，收指化掌，对着深渊中心虚空一压。
这一次，不再是雷劫。
是雷浆。
金色的雷霆如同天穹倾覆，化作瀑布般的光流，轰然灌入那道被撕开的裂口！雷光与黑暗疯狂交织、撕咬、湮灭，刺目的光芒将整片碗子山照得惨白！
——
山脚阵地。
“各单位注意——高射炮，满管装填！瞬发引信，徐徐渐进！”
指令落下的瞬间，第一发净化弹尾部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推动炮弹脱离炮管，拖着一道笔直的尾焰直刺苍穹！
火控系统自动衔接。
3秒后，第二发净化弹出膛。
又是3秒。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密集的炮火连成一片，整座炮阵剧烈震颤，排山倒海般的气浪卷起漫天烟尘。炮弹如流星雨般划过夜空，在深渊上空接连炸开——乳白色的净化之光层层绽放，与天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那片翻涌的黑暗死死罩住！
轰击。
净化。
压制。
人类的反击，开始了。
——
白石城，东部出城口。
远处的碗子山已被雷光与炮火映照得通明如昼，爆炸的闪光一次次撕裂夜幕，将整片天际染成忽明忽暗的橘红与惨白。
天煞众人怔怔望着那个方向，不自觉地吞咽着唾沫。
就连鬼老与毒老，那双始终枯井无波的眼眸里，也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波动。
他们是此地境界最高之人，对天劫的感知也最为敏锐——那片雷云之下翻涌的，是足以将他们撕碎千百次的毁灭之力。
宿忠低头，看向手中那卷重新归于沉寂的卷轴。
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仿佛之前那道冲天蓝光只是一场幻觉。
仅凭这一份卷轴……真的能抵挡深渊吗？
他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
碧幽潭。
涂魁舒展了一下久未活动的筋骨，将三十八号小心翼翼地含在口中，龙尾猛然一甩——庞大的身躯破水而出，直冲云霄！
就在他脱离水面的下一秒，原本清澈见底的碧幽潭骤然翻涌，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墨色，漆黑的水浪疯狂拍打着岸边，不断向周围蔓延！
涂魁悬停半空，抖了抖龙躯上沾染的几滴被深渊侵蚀的污泥，低头仔细审视自己的鳞甲。
确认毫无异样之后，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忍不住低声自语：
“不愧是夜大师的手笔……当真能抵御深渊的侵蚀。”
但他没有忘记与夜鸮的约定。
龙尾再摆，庞大的身躯凌空转向，朝着白石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
碗子山，主战场。
最后一发净化弹在深渊上空炸开，乳白色的光芒如昙花一现，旋即被翻涌的黑暗吞没。
同一瞬间，白臻与莫擎同时举起手中兵器，剑锋与枪尖直指那片仍在咆哮的黑潮：
“所有人——出发！”
身后，数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出！他们沿着预定路线疾速穿插，手中特制的容器疯狂旋转，将二十斤重的固化剂大片大片抛洒而出！
白色的粉末如雪般纷纷扬扬，洒落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之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所有人都清晰看见——深渊的涌动，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真真切切的迟缓，就像奔涌的河流突然被无形的堤坝拦了一拦。
“有效果——！”
不知是谁嘶声大喊。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狂喜的光芒。他们不再犹豫，不再颤抖，将手中剩余的固化剂疯狂抛洒，沿着预定网格，一寸一寸，将那片黑暗的行动封死。
固化剂的白色粉末仍在空中纷纷扬扬，如同一场逆向的雪。
然而，那凝滞仅仅持续了数息。
深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那震颤从地底深处涌来，穿过岩层，穿过翻涌的黑潮，穿过那些正奋力抛洒固化剂的将士脚底。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
黑色的泥潭轰然炸开！
无数道黑影从深渊中冲天而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那是深渊孕育出的生物——形态各异，狰狞可怖，有的如放大的蜥蜴，浑身流淌着黑色的黏液；有的如扭曲的人形，肢体比例失调，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更有长着数对膜翼的飞行生物，盘旋在半空，投下大片移动的阴影！
“深渊生物——！”
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黑影冲出深渊后，没有片刻停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朝着联军阵列俯冲而下！
“稳住阵型——！”
莫擎的怒吼声炸响，但已经来不及了。
冲在最前方的一头巨型深渊生物，形如放大的蝎狮，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甲壳，口中喷吐着腐蚀性的黑雾。它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直直撞入联军左翼！
轰——！
闷响声中，十余名将士被撞得横飞出去，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莫擎一枪刺出，枪尖正中那头蝎狮的头颅，却仿佛刺入一摊烂泥——毫无着力感。
下一秒，蝎狮庞大的身躯骤然溃散，化作一滩漆黑浓稠的泥浆，沿着枪身滑落在地，眨眼间便重新融入脚下翻涌的黑潮之中。
“操！”
莫擎抽枪回身，那滩黑泥早已没了踪影，只在远处另一支队伍的后方重新凝聚成形，再次扑向猝不及防的将士。
他对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特奶奶的！怂包！”
骂归骂，心头的焦躁却压不下去。这东西打不散、杀不死，就算撕碎了也能重新聚合，简直比深渊本身还恶心——
腕间的呼叫器忽然震动起来。
莫擎低头一看，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按下了接听键。
一道爽朗的笑声从里面炸开：“哈哈哈！老七，需不需要帮忙？”
莫擎愣了一瞬，旋即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五哥？！老大怎么把你派出来了？龙神关那边没事吧？”
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利落：“老七放心，龙神关一切安好。”
“三姐！”莫擎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止我们两个。”女声中带着一丝笑意，“除了大哥，我们都来了。”
莫擎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发热。他一枪捅穿一只趁机扑来的深渊魔物，声音却压不住激动：“好好好！你们现在到哪了？”
“老七——”
老五的声音从呼叫器和头顶同时传来：
“抬头！”
莫擎猛地仰头。
夜空中，一艘巨大的空中航母不知何时破开云层，如山岳般悬停在战场上空。舰身通体银白，舰艏那尊主炮在雷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两侧数百门副炮齐齐指向下方翻涌的黑暗。
“天王号……！”莫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大哥居然让你们把这玩意儿也开出来了！”
话音未落，航母上响起一道不含任何情绪的机械女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整片战场：
“所有战斗人员注意——即将对深渊侵蚀区域实施饱和轰炸，请即刻撤离战区。重复——请即刻撤离。”
“撤离？撤什么撤！”
莫擎瞪着天上那艘庞然大物，嗓门大得连周围的爆炸声都压不住：“老子的人还在前线和那些狗东西纠缠，你让我往哪儿撤？！”
话音未落，脚下黑潮猛然翻涌，数十条触须同时破土而出，朝着他周身缠卷而来！
莫擎眼神一凛，长枪横扫，枪身裹挟着凌厉的源力，将那些触须齐齐斩断！断裂的部分落在地上疯狂扭动，眨眼间又化作新的小股深渊生物，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一脚踩碎最近的那只，却听见头顶传来三姐的声音，这次不是通过呼叫器，而是直接从航母上扩音下来：
“老七！你带人往东侧撤！三十秒后，主炮覆盖你西侧五百米区域！”
莫擎抬头，只见航母侧舷数道舱门同时打开，一队队身穿银白色战甲的身影纵身跃下，背后展开源力凝聚的光翼，如同流星般坠入战场！
“龙神卫——！”
有人惊呼出声。
那些银白色的身影落地瞬间便展开阵型，手中特制的长枪或刀剑泛起与固化剂同出一源的乳白色微光。他们不急于击杀，而是以极快的速度穿插、切割，将深渊生物与联军将士强行分隔开！
“所有人，随我往东！”
莫擎抓住这喘息之机，长枪一挥，率领身边的将士朝东侧狂奔。沿途不断有龙神卫从侧翼杀出，为他们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三十秒后——
“天王号”舰艏那门主炮骤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凝聚、压缩、再压缩，直到化作一颗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光球。光球脱膛而出的瞬间，整片战场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轰——！！！
光柱落地之处，黑色的潮水如同被烙铁灼烧的皮肤，疯狂翻涌、蒸发、消散！无数深渊生物的尖啸声汇聚成一股刺耳的声浪，旋即被那净化之光彻底吞没！
硝烟散尽。
原本翻涌的黑色区域，赫然出现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空洞。空洞边缘，黑色的泥浆仍在拼命蠕动，试图重新合拢，却被残留的净化之力一次次逼退。
“好家伙……”莫擎喃喃道，“这一炮，够它们喝一壶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空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沉闷的震颤。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空洞底部，一道远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黑色，正在缓缓向上涌动。
那不再是黑潮，不再是深渊生物——
而是一道人影，一道由深渊组成的人形生物。
“那是什么东西！”
白臻瞳孔骤缩，脱口而出的惊呼还未落地，手中长剑已然挥出——剑气如虹，撕裂空气，直取那道从深渊中升起的人影！
人影没有躲。
甚至没有看。
只是轻微地抬了抬手。
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无声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白臻的呼吸一滞。
“白城主，让开！”
头顶传来三姐的厉喝。白臻身形一晃，瞬息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天王号”主炮再次亮起！
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精准轰击在那道人影身上！整片碗子山都被这光芒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将士掀翻在地！
硝烟散尽。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被能量炮正面击中、上半身几乎被彻底削去的人影。
他还在站着。
脚下翻涌的黑潮如同活物，疯狂涌入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黑色的泥浆翻涌、凝结、重塑，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不过数息，那道人影的上半身，已恢复如初。
他抬起头，用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洞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无人应答。
无人敢动。
整片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影等了片刻，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失望。
“既然你们打完了……”他缓缓开口，“那该我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望向悬浮在半空的慕容云澈。
“下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威势。
但下一瞬——
天上的劫云骤然变色！
原本翻滚的金色雷光，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浓烈的黑暗覆盖，眨眼间化作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云。云层深处传来的不再是雷鸣，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闷响。
慕容云澈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无形的力量便已降临——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直直坠落！
轰！
烟尘四起。慕容云澈摔落在地，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却顾不上疼痛，一把抓过腰间还在闪烁的通讯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所有人——马上撤离！撤离——！”
话音未落，那人影又转向地面上的联军阵列。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黑潮中心，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无数深渊气息从四面八方涌入其中，汇聚、凝聚、塑形——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从漩涡中升起。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逐渐清晰的轮廓。
先是头颅。
巨大的、覆盖着暗色鳞片的头颅。
然后是躯干。
蜿蜒的、如同山脊般绵长的躯干。
“……龙蚯？！”
有人认出了那东西，声音已经彻底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