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研究院。
冯籍从昏迷中醒来后,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执意拔掉针头,踉跄着返回了研究院。
“教授,您需要休息——”
“休息?”冯籍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坚定,“等深渊退了,我再睡它个三天三夜。”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桌上,摆着最后一份试验材料。
在经历了上千次失败后,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冯籍深吸一口气,将试管中仅剩的乳白色液体缓缓倒入实验箱,迅速关闭通道。
透明的箱体内,那滩被深渊侵蚀得焦黑、仍在丝丝冒着黑气的土壤,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
骤然冒出大量白烟。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烟散去。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那片焦黑的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黑色,一点一点,恢复成正常的、带着湿意的褐色。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冯籍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那滩土壤,足足看了十息,确认那黑色没有再复燃,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来几个人——”他的声音发干,“去检测一下深渊能量残留。”
几名研究员提着设备冲出人群,打开实验箱,将探针插入土壤。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教授!”
一名研究员猛地抬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深渊能量残留——在安全范围以下!”
短暂的寂静后,实验室瞬间沸腾!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捶桌狂吼,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浑身颤抖。
冯籍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半晌,他缓缓摘下眼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
“成了……”
他喃喃道,声音发颤:
“居然真的……成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属于学者的温和被一股决然取代。他抬起头,扫过在场每一张兴奋的脸,声音骤然拔高:
“各位,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沸腾的实验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他。
“白石城正在被深渊侵蚀!”冯籍的声音铿锵有力,“白城主把全部希望押在我们身上——现在,到了我们回报他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大手一挥:
“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以最快速度整理配方,制定批量生产方案!二组拿到配方后,立刻前往库房调取材料!三组现在就去生产车间,配合一组完成车间改造!”
“是——!”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分成三队,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冯籍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
他握紧了手中的试管。
——
战场上空。
白臻与深渊黑龙战得难解难分。
那头黑龙凭借着强悍的肉身,以及脚下那片永不枯竭的黑潮作为后盾,每一次扑击都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而白臻倚靠的地脉能量,却在漫长的消耗战中一点点削弱,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眼睁睁看着它流逝,却无力阻止。
身后的山岳古龙虚影愈发透明,几近消散。
白臻知道,【如山之重】——那个由古龙与地脉共鸣后赐予他的天赋,已经快到极限了。
除非……
他的目光掠过战场,落在那尊以一敌千、浑身布满裂纹的战神兵身上。
一个念头在心底成形。
他再次看向那片翻涌的黑潮,看向那头不知疲倦的黑龙,眼中只剩下决绝。
又一波冲击袭来,白臻奋力将黑龙弹飞。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他猛地挥手——
【如山之重】的防御应声撤去!
紧接着,他调动地脉中仅存的力量,将地面上仍在鏖战的联军将士,一个不落地瞬移出战圈!
战场上,骤然只剩他与那尊战神兵。
白臻飘身落到战神兵面前,抬手,轻轻按在那冰冷的眉心。
“山河守护。”
他低声呢喃,如同将最后的心血注入一座空壳。
战神兵的动作猛然一滞。
那双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瞳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像沉睡万年的古神,终于被一声呼唤唤醒。
身后,那轮巨大的法轮在地脉之力的灌注下,再次燃起幽蓝的火花!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
第五朵,隐隐欲燃!
吼——!!!
战神兵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周身密密麻麻的铭文逐一亮起,如同沉寂的血管重新奔涌鲜血。他手中那杆长戟寸寸碎裂,化作流光钻入躯体——
紧接着,四只虬结的手臂,从他背后破体而出!
每只手中,都攥着一柄形态各异的神兵。
原本威严而空洞的面目,此刻扭曲成滔天愤怒。他俯视着脚下那片涌动的黑暗,纵身一跃,如同山岳坠入深渊!
轰——!!!
黑潮炸裂!
战神兵生生砸入那片翻涌的黑暗,一把将深渊黑龙按进泥沼,死死镇压!身后四臂狂舞,每一击都裹挟着雷霆之威,将涌来的深渊生物轰成齑粉!
白臻缓缓落回地面,单膝跪地。
他望着那道在黑暗中冲杀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下……”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白石城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白城主!”
周围的联军们浑身浴血,却顾不上包扎伤口,纷纷围了上来。几名士兵抢上前,将单膝跪地的白臻从地上搀扶起来。
白臻站稳身形,目光扫过面前这些满脸血污的面孔,眉头微皱:“莫军长他们呢?”
一名龙神卫向前两步,立正敬礼:“报告白城主!莫军长他们现在应该在龙神号上——操控战神兵!”
“原来如此。”白臻点点头,随即目光一凝,“操控战神兵,需要的能量应该不少吧?”
“这……”龙神卫面露难色,眼神闪烁。
白臻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拔高:“有什么说什么,别婆婆妈妈!”
“是!”龙神卫浑身一凛,挺直腰杆,“回白城主——源力对战神兵无用,驱动它需要的是……生命力。”
“什么?!”
白臻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龙神卫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该死!你怎么不早说!
他猛地转头,望向远处那尊如同杀神一般在黑潮中纵横冲杀的战神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带我去龙神号!”
“白城主您……”
“带我去!”
龙神卫对上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不再多言,一把抱起白臻就要腾空而起——
“等一等!”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白臻循声望去,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严老!”
来人须发皆白,身形却挺得笔直。他拨开人群,缓步走到白臻面前。
“白臻,白石城离不开你。”严老的目光平静而笃定,“还是让我去吧。”
“严老,您……”白臻欲言又止。
严老从脖颈上扯下一枚双鱼玉佩,在白臻面前轻轻晃了晃。那玉佩通体温润,隐隐有光芒流转。
“放心,我有后手。”他收起玉佩,望向龙神号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况且,我曾犯下过那么重的罪孽……也时候,该补偿了。”
白臻沉默片刻,终于重重点头。
“那便谢过严老了。”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只要我白臻在白石城一日,必当庇佑您的子孙周全!”
“好!好!好!”严老连道三声好,苍老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有白城主这句话,我老头子,也能安心上路了。”
龙神卫不再迟疑,放开白臻,走到严老身边,带着他腾空而起,朝着那艘悬停空中的龙神号疾掠而去。
白臻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云层之间。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联军将士。
“所有人——”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原地休整,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废墟,卷起阵阵硝烟。
——
龙神号。
严老在龙神卫的带领下,穿过幽深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与阵法波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六道身影各据阵位,脸色苍白如纸。他们的掌心血痕未干,体内的血液正透过那道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入脚下的阵法,再被转化成驱动战神兵的力量。
白粟听到脚步声,勉力抬起头。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孔后,他虚弱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复杂的精光:
“严世蕃——是你!”
严世蕃眯起眼,打量着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却依旧锋锐的脸,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是……白粟,白家那个小子?”
“呵。”白粟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虚弱却字字带刺,“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
严世蕃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沉的、压了太久的疲惫。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对不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对不起?”白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严世蕃!别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让当年那件事一笔带过!你这种人——就该直接去死!”
“是啊。”
严世蕃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认命:
“所以我来偿命了。”
他从脖颈上取下那枚双鱼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看向白粟:
“我可以替你们中的两个人去死。你打算选谁?”
白粟的目光扫过其余五人,片刻后,沉声道:
“栾小珺,黎珂——你们退下。”
“我不!”
栾小珺的声音虚弱却尖锐,她死死盯着白粟,眼眶通红:
“凭什么是我!我可是他们的三姐!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吧!”
黎珂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微启,声音细若游丝:
“二哥……我们立过誓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三妹,七妹。”
白粟看向她们,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却更加坚决: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其余几人:
“除了你们两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将这个严世蕃——凌迟处死。”
栾小珺和黎珂不可置信地看向剩下的几人。
莫擎、张扬、卫永,连同白粟自己——四人迎上她们的目光,没有回避,只是沉默地点头。
“三姐。”
莫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严世蕃,就是导致暗龙胤暴乱的罪魁祸首。
黎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震惊:
“怎么可能?就他一个人?”
张扬接过话头,一字一句道:
“没错。就他一个人——打开了流放之地的封印,重伤了管理员,导致压制失效。”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阵法的幽光,在六张惨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眼看两人依旧没有离开的迹象,白粟不再犹豫,对着门外厉喝一声:
“来人!把栾军长和黎军长带下去!”
话音刚落,四名龙神卫推门而入,不由分说地架起栾小珺和黎珂,朝门外抬去。
“二哥——!”
栾小珺虚弱地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被龙神卫稳稳架住,动弹不得。
黎珂已经失血过多,嘴唇微张,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们将自己抬离阵位。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们最后的视线。
房间内,只剩四人。
严世蕃不再耽搁。他划破掌心,将殷红的血滴在那枚双鱼玉佩上。
玉佩微微一颤,随即光芒流转——在众人的注视下,它一分为二,严丝合缝地裂成两枚独立的玉佩。
而严世蕃的身体,也随之分裂成两个。
两个严世蕃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走向栾小珺和黎珂留下的阵位。他们同时划破另一只手掌,将血淋淋的掌心按在阵法之上。
鲜血渗入阵纹的瞬间,阵法微微一亮。
就在这时——
那两枚分开的玉佩忽然从严世蕃身上飘起,悬浮半空,缓缓靠近。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它们再度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双鱼玉佩,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阵法中央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血球之中!
——
战场上。
战神兵的动作忽然一滞。
那原本因两人退出而迟缓下来的攻势,让周围涌来的深渊生物抓住了瞬间的空隙。然而,这一滞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战神兵重新动了。
动作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狂暴。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正在一点一点,从幽蓝变成暗红。
如同鲜血在血管中奔涌。
当最后一道铭文彻底转为暗红时,战神兵猛地停下动作,仰天怒吼——
吼——!!!
声震四野!
身后,那轮巨大的法轮剧烈旋转,火花一朵接一朵燃起。
五火。
六火。
七火!
七朵幽蓝中透着暗红的火花,在法轮上静静燃烧,将整片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战神兵低下头,看向脚下那片翻涌的黑潮。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与法轮同色的火焰。
它……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