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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剑圣 裴然之二
    大汉侧身一让,巨斧擦着夜馨的衣袍劈下,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然而“然之”似乎早有预料。

    就在斧刃落空的瞬间,她的身形诡异一扭,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整个人贴着斧柄旋转半圈,手中长剑顺势一抹——

    “嗤——”

    血光乍现。

    大汉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巨斧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

    但“然之”没有追击。

    她收剑而立,剑尖垂地,衣袂飘飘,面上无悲无喜。

    “你输了。”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随手为之。

    大汉捂着伤口,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的剑法……”

    “你的斧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然之淡淡道,“若是一对一正面交锋,或许还能与我缠斗片刻。但你太过依赖蛮力,一旦第一击落空,便失了方寸。”

    大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良久,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裴公子剑法超绝,在下心服口服!”

    然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夜馨在身体里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赢了?

    一招?

    她甚至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刺出去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大汉就受伤了。

    画面忽然一转。

    这一次,是山崖之上。

    然之站在崖边,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裴然之。”黑衣男子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护不住她的。”

    然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

    那一战,夜馨看得心惊肉跳。

    黑衣男子的剑法诡谲莫测,每一剑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刺来,仿佛黑暗中游走的毒蛇。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让人完全无法预判下一剑会落在何处。

    而然之的剑,虽如清泉般灵动,此刻却渐渐显出疲态。

    “裴然之,我听说过你。”

    黑衣男子信步向前,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之战,而是一次闲庭信步。

    “六岁便跟在九公主身边习剑,十岁领悟剑意,十二岁击败禁卫军领袖,十五岁名动京城,跻身一流剑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真可谓是风头无两啊。”

    裴然之没有回应,只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出一剑,剑锋直取对方咽喉。

    黑衣男子轻轻一侧身,那剑便擦着他的衣袍掠过。

    “你究竟想说什么?”裴然之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想说什么?”

    黑衣男子轻嗤一声,身形忽然一闪。

    裴然之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一剑朝自己刺来,看见剑锋在眼前放大,看见自己明明做出了格挡的动作,却……

    “嗤——”

    剑锋划过胸口,鲜血喷溅。

    慢了。

    他的剑,慢了。

    “我想说——”黑衣男子收剑,看着他踉跄后退,“你这个天下第一剑客的位置,该让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剑刺来。

    裴然之咬牙格挡。

    “铛!”

    剑刃相撞,火花四溅。

    但那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还没来得及喘息,黑衣男子的第二剑已经落下。

    “铛!”

    又是一剑。

    裴然之被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剑几乎握不住。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这么强?

    自己竟然连格挡都如此吃力,更别提反击了——

    “你究竟是谁!”裴然之大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怒。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挥出一剑。

    这一剑,裴然之再也挡不住了。

    “嗤——”

    剑锋划过,胸口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裴然之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他撑着剑,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视野在模糊,意识在涣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衣男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衣男子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裴然之拼命想要看清那张脸,可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只能听见一个声音,低沉,冰冷,像从地狱里传来:

    “记住我——让你这辈子都没勇气再拿起剑的人。”

    ——

    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模糊,消散。

    夜馨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抽离,眼前的一切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支离破碎。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雕花的床幔,柔软的锦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带着暖意。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厉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不对——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是裴然之的身体。

    她侧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冰月。

    那个郡主打扮的姑娘正趴在床沿,沉沉睡去。她的脸上满是愁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衣袍也有些皱巴巴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裴然之的被角。

    夜馨——或者说裴然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胸口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有一股更深的疼痛从心底涌起。

    那个黑衣男子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让你这辈子都没勇气再拿起剑的人。”

    裴然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出了让天下惊艳的剑。

    可现在,它在颤抖。

    是因为伤?

    还是因为……那句话?

    夜馨能感受到那份浓烈的迷茫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是她的情绪。

    是裴然之的。

    窗外的阳光洒落,温暖而明亮。

    可裴然之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

    就在夜馨迷茫的时候,夜鸮的声音从世界外传来,带着几分不耐:

    “啧,这段还是快进吧,看多了对你也没啥好处。”

    话音未落,夜馨便感觉眼前的画面骤然加速。

    十六倍速。

    她看见裴然之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房梁,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看见他一次次走到院子里,拿起剑,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她看见他开始酗酒,从一杯到一壶,从一壶到一天不饮就浑身发抖。

    她看见冰月从最初的温柔劝慰,到后来的默默流泪,再到最后的失望透顶。

    直到那一天——

    那是皇宫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驻足围观。冰月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我心中的裴然之,哪怕遇到再大的挫折,跌入再深的深渊,也能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从深渊底部爬上来!”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字字如刀,“而不是像你这种——连剑都不敢再提起来的废物!”

    说完,她将一把剑和一个包裹狠狠丢在裴然之身上。

    转身,上了马车。

    裴然之从宿醉中迷迷糊糊地站起身,酒气熏天,满身狼狈。他捡起包裹往身上一挎,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剑。

    他往前走了几步。

    又停下。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回来,跪在剑前。

    夜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裴然之伸出手,手指悬在剑柄上方,颤抖着,颤抖着——

    却始终没有握下去。

    每一次快要碰到的时候,就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画面外,夜馨已经泪流满面。

    终于,裴然之猛地将背后的包裹扯下来,狠狠散开。金叶子撒了满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的人一拥而上,疯抢那些金子。

    裴然之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他只是用那块包金子的布,小心翼翼地将剑一层一层裹好,然后双手捧起,抱在怀里。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远处走去。

    身后,是那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宫。

    他没有回头。

    ——

    画面再次加速。

    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怪人。

    他手持横刀,使得却是剑招。有人说他的刀法精妙绝伦,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刀法,分明是剑法改的。

    有人注意到,他背后始终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什,形制像剑,却从不见他使用。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剑上,封着他再也不敢触碰的过去。

    那个怪人,叫裴然之。

    ——

    直到有一天。

    破庙,雨夜。

    裴然之蜷缩在角落,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面前燃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他抱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雨幕。

    一道轻嘲忽然从头顶响起:

    “呵,没想到你居然颓废到了这种程度——裴公子。”

    裴然之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僵硬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房梁上,一个黑衣男子正坐在那里,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悬空晃荡,手里拎着一个酒壶。

    是那个人。

    是那个说“让你这辈子都没勇气再拿起剑”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裴然之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

    黑衣男子跃下房梁,稳稳落地。他走到火堆旁,低头看着蜷缩在角落的裴然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只允许你在这里躲雨,我就不可以?”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裴然之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窗外,雨还在下

    黑衣男子斜睨着一旁瑟缩的裴然之,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将酒壶随手一抛,丢进裴然之怀里。

    “喝点?”

    裴然之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壶,愣了片刻,摇了摇头,又递还回去。

    “不用了……我许久没喝过了。”

    “哦?”黑衣男子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也懒得去擦,只是盯着裴然之,嗤笑一声。

    “呵,没想到本大爷我天赋异禀到这种程度——连你这种百年难遇的天才,都能被我打到剑心崩溃。”

    裴然之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望着面前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表情。

    黑衣男子撇了撇嘴,又灌了一口酒。

    “只是可惜了那个傻姑娘——”他敲了敲脑门,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整天盼着自己的大英雄去救她,结果呢?这辈子都不可能喽!”

    裴然之的脊背微微一僵。

    黑衣男子浑然不觉,继续演着:“那姑娘叫啥来着……忘了。好像是个公主?啧,想不起来了。”

    “古冰月?”

    裴然之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黑衣男子一拍脑门:“对!就是她!”

    “冰月怎么了?”裴然之一把抓住黑衣男子的衣袖,眼眶泛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告诉我——冰月怎么了!”

    黑衣男子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抬脚,一脚将裴然之踹开。

    裴然之滚倒在地,却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他。

    “老皇帝年事已高。”黑衣男子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几个皇子公主争权夺位,死的死,废的废,现在只剩四子一女。”

    他顿了顿,看向裴然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今儿个,二皇子上书,奏请老皇帝——把九公主送去大隋和亲。”

    话音落下,破庙里只剩雨声。

    噼里啪啦,砸在残破的瓦片上。

    裴然之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

    下一秒,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雨幕。

    大雨倾盆,瞬间将他浇透。可他不管不顾,踉跄着朝远处跑去,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黑衣男子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雨中的身影,仰头喝干了壶中最后一口酒。

    “终于动了啊。”

    他喃喃自语,随手将空酒壶丢进雨里。

    “我还以为,你真能缩一辈子呢。”

    雨幕如织,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裴然之在泥泞中狂奔,脚下打滑,整个人狠狠摔进泥水里。泥浆溅了满脸,膝盖传来钻心的疼,掌心也被碎石划破,混着雨水渗出血来。

    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

    膝盖已经麻木了,手掌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可他顾不上去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响——

    她在等我。

    有个人,一直在等着我去救她。

    不知摔了多少次,他终于看见了前方那座马场的轮廓。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像溺水之人看见的最后一根浮木。

    “来人!我要租马!”他踉跄着冲进马厩,浑身湿透,泥泞不堪,活像个从河里捞出来的水鬼。

    马夫被吓了一跳,警惕地打量着他。

    裴然之顾不上解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两碎银,一把拍在对方手里。

    “最快的马——要最快的!”

    马夫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他那个狼狈模样,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牵出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这是店里最快的,日行八百里……”

    话没说完,裴然之已经翻身上马。

    “驾——!”

    马蹄扬起,踏碎满地水洼。

    一人一马,瞬间冲进茫茫雨幕,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