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婉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意她,这才快步朝夜馨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距离夜馨只剩十步远的时候,周围的景象忽然扭曲了。
宋书婉心中一紧,下意识想退——脚还没迈出去,眼前的画面已彻底变了样。等她再次看清周围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山崖前。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群山连绵,云海翻涌。
“这是哪?”宋书婉环顾四周,目光警觉地在夜馨身上打了个转。体内的龙血悄然激活,源力在经脉中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别害怕。”夜馨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随手一挥。
宋书婉只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龙血被强行镇压,源力的运转也变得滞涩起来。她心底一惊,脸上的戒备更浓了几分。
夜馨却像没看见似的,心念一动,场景再次变换。这一次,两人出现在一棵巨大的丹浆灵果树下。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挂满了莹润的果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夜馨抬手敲了敲树干,两颗果子应声而落,稳稳地掉进她掌心。
她把其中一颗递过去。
宋书婉盯着那颗果子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夜馨,迟疑地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唇齿间化开,清甜得让人几乎忘了身处何地。
“这下,”夜馨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自己那颗,“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宋书婉低头看了看手中咬了一口的果子,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片完全由夜馨掌控的天地,终于放弃了那些无谓的警惕。她索性在草坪上坐下,抱着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夜馨也顺势坐到她身边,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问:“高文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书婉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那颗莹润的果实上,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虚伪、奸诈、阴险、衣冠禽兽。”
夜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往后一躺,枕着手臂,望着头顶繁密的枝叶,目光落在宋书婉的后背上:“那你和高文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主家。”宋书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说完这句,她便沉默下来,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像是要从那些纹路里找出什么答案。
夜馨没有催她,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等着。
过了很久,宋书婉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宋家,原本是可以和高家平起平坐的。”
夜馨没有动,只是听着
“十几年前那场暗龙胤暴乱,宋家为保护星月城,老祖联合赵家、高家、陈家,四家一起拼死将暗龙胤抵挡在城外。”宋书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谁知最后只有高家老祖活着回来——带着其余三家的信物,和一句遗言。”
“什么遗言?”夜馨问。
“要高家庇佑宋、陈、赵三家,直到我们重新站起来。”宋书婉嗤笑一声,“然后呢?高家从三家抽走了九成资源,说是老祖受伤太重,需要大量资源恢复,等老祖好了再报答。十几年过去了,高家老祖的伤还没好,三家的天材地宝却被搬了个空。”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涩意:“如今星月城,只剩下高家一家独大了。”
夜馨一打响指,两杯星辰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星光在杯壁上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甜。她坐起身,将其中一杯递给宋书婉。
“然后呢?”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普通的故事结局。
宋书婉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中流转的星光,沉默了很久。
“五年前。”宋书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提到了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高文杰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对外宣告我三家自愿并入高家,从此沦为附属家族。每年不仅要上交天材地宝,连传承功法和绝学都被他们搜刮干净,禁止我们修炼。”
夜馨眉头紧皱:“你们就没有想过反抗?”
“想过啊。”宋书婉仰头灌了一大口星辰露,偶尔有几滴顺着嘴角滑落,她也懒得去擦,“可高家老祖是聚魂境后期的修为,手里还握着我三家的法宝。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
夜馨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第一次露出了同情的表情。那个在学院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宋书婉,原来也不过是个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宋书婉别过头,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所以我叛出了家族。我要变强,强到能带着宋家重新站起来。”
“叛出家族?”夜馨眉头又皱了起来。
也许是心里那口怨气憋了太久,宋书婉索性一吐为快:“我修炼的是宋家的传承功法。为了不给家族惹麻烦,我宣布退出宋家。这样高家就挑不出毛病了。”
夜馨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连我宋家的名号都不知道,我才会那么生气。”宋书婉转过头,望着夜馨,眼眶微微泛红,“你知道吗?现在各个城市之间的定向传送大阵,是我们宋家设计的。”
夜馨愣了一瞬,沉默片刻,低声说:“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宋家、赵家、高家的。”
宋书婉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角,声音闷闷的:“没关系,我不怪你了。你跟在夜大师身边,接触的都是些身份显赫的人物,不知道我们也很正常。”
“也没那么夸张。”夜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跟在公子身边,见到的也都是一些普通人。”
沉默了一会儿,夜馨忽然开口:“高文杰第一次找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宋书婉把杯子随手丢到一旁,整个人往草坪上一躺,闭着眼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说,他知道怎么修炼宋家的传承功法。如果我不想让宋家的处境更糟,就老老实实听他的话。”
夜馨偏头看她:“他让你做什么?”
宋书婉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对上夜馨的目光:“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找些不痛快。然后他再适时出现,替你扫清障碍,在你面前刷够好感度。”
夜馨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宋书婉摇了摇头。
“这次你挑衅雪儿她们,约在模拟对战室——”夜馨顿了顿,“是谁的主意?”
“高文杰。”宋书婉没有犹豫。
夜馨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问:“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他让我约你们比赛,然后派人解决你们小队中的一个人。等你们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他再以替补的身份出现,帮你们赢下比赛。”宋书婉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很完美的剧本,对吧?”
夜馨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再次问道:“赌注是学院积分——为什么是这个?”
“在学院里,积分是最高等级的货币。”宋书婉的声音平静下来,“任何地方、任何物品、任何事情,都可以用积分交易。等我们突破到造血境,成为二级学员,就有资格挑战试炼塔了——而积分,就是门票。一百二十积分,才能进一次。”
夜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有多少积分?”
宋书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夜馨话音刚落,她便脱口而出:“零。”
“怎么可能!”夜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看着夜馨这副反应,宋书婉倒疑惑了:“怎么了?”
夜馨没说话,默默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自己看。”
宋书婉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从草地上坐起来,把手机凑近了再看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夜馨,声音都变了调:“我靠!你把学院系统黑了?”
夜馨把手机抢回来,随手划了两下收进口袋:“没有。这些是我这段时间卖灵药赚的。”
宋书婉还想说什么,自己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转账信息明晃晃地躺在屏幕上——2000积分。
她猛地抬头,盯着夜馨,眼神复杂:“你……想做什么?”
夜馨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摆了摆手:“就是找你问点事儿的咨询费罢了。再说了,你不是要复兴家族吗?没点家底怎么复兴?”
话音刚落,宋书婉一把扑过来,死死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夜馨!谢谢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宋家的,我一定鼎力相助!”
被自己的“死对头”这样抱着,夜馨一时间手足无措,僵在原地慌乱了一阵,才伸手搂住她的腰,干巴巴地说:“不必这样……”
“对了。”宋书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推开夜馨,脸色认真起来,“这次行动没成功,高文杰打算从你朋友下手。他让我对付林清雪,让陈洁对付李星礼。”
夜馨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今天在交易大厅我就已经把她们拉到我的庇护下了。不可能有不长眼的再敢动她们。”
宋书婉摇了摇头,语气急切:“你最好通知她们一声,千万别大意。对高文杰来说,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介意多拉几个人下水。”
夜馨点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就跟她们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斜,把秘境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宋书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纤细的腰身从衣摆下露出一截,马甲线的轮廓若隐若现。
夜馨的目光不自觉地黏了上去,盯着那道漂亮的线条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宋书婉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猛地回过神来。
宋书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了?”
夜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腰:“我能摸摸吗?”
宋书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大大方方地抓住夜馨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腰上,大大方方的,倒让夜馨有些不好意思了。
收回手后,夜馨低头回味了一下指尖残留的触感,又掀开自己的衣服看了看肚子——肉嘟嘟的,软乎乎的。她默默把衣服放下来,在心里叹了口气。该减肥了。
她站起身,目光忍不住又在宋书婉腰上停了一瞬,才别过头去,轻咳一声:“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远、模糊,等两人再次看清时,已经回到了宿舍楼下的长椅旁。暮色四合,路灯刚刚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又站着聊了几句,约定了三天后比赛的事,这才互相道别。
夜馨转身离开,步子不紧不慢。宋书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喂。”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像一条滑腻的蛇缠上后颈。
宋书婉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转过身,看见高文杰正从树影下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刚才夜馨是来找你的?”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宋书婉垂下眼睫,声音压得很低:“是。”
“她找你干什么?”
“重新约了比赛时间。”宋书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三天后的下午。”
高文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像一把细密的筛子,试图从她脸上筛出什么破绽。但宋书婉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夜馨上楼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两个人也聊不出什么名堂。
高文杰放下心来,脸上的笑意却收了几分,声音冷硬:“最好是这样。否则——”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会让你宋家的日子,过得连其它两家的佣人都不如。”
宋书婉握着栏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高文杰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满意地笑了两声,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宋书婉缓缓松开手,指节上一圈白印,久久没有消退。
她抬起头,朝高文杰离开的方向望去。那双向来低垂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隐忍,只有一团被死死压住的火,在暮色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