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后,夜鸮重新站回窗前。夜色中的城市依旧喧嚣——楼下孩童嬉闹的声音隐隐传来,不远处的广场上,大爷大妈们正随着音乐跳着广场舞,一片人间烟火,安稳祥和。
凝视着这一切,夜鸮缓缓闭上了眼。
一股庞大的、无声的精神力以他为中心荡开,如掠过水面的风,拂过整片大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灵魂,都在他意识的审视下一闪而过。没有,还是没有。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
“还是没有么……”
低声自语着,他向后跌退几步,重重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还要等多久……你究竟在哪里?到底有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最后一缕精神力收归的刹那,沉重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夜鸮眼皮渐渐合拢,陷入昏沉的睡眠。
星辰洞中,天衍骤然睁眼。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岩壁寂静,唯有洞顶渗下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又来了……”他低声喃喃,眸中闪过一道微光,舔了舔嘴唇,“刚才那股精神力……是你吗,我亲爱的师傅?”
云海深处,一道庞大的影子缓缓蠕动,向更浓密的云雾中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无所不在的扫描。
第二天早晨,夜鸮从床上挣扎着起身,脑袋仍像灌了铅一般胀痛。他甩了甩头,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勉强压住几分昏沉。
走到客厅,另一间卧室的门依旧紧闭。他略一思索,扯过一张便签纸,匆匆写下一行字,压在夜馨的手机下。随后从桌上抓起一袋面包,便推门离去。
在路口恰好看到一辆空出租车。夜鸮拉开门坐进后排,报了个地址就合上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他满脸倦容,也没多话,默默发动了车子。
等夜鸮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已是潮湿的岩壁与锈蚀的铁栏。
地牢阴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铁锈的气息。他动了动身体,四肢沉重无力,像被抽去了筋骨。再一摸身上——所有物品早已不翼而飞。
“该死……”他在心中暗骂。昨晚精神力消耗过度,此刻已调动不起分毫,偏偏在这种时候中了招。
他咬牙观察四周,牢房里还关着不少人,大多昏沉蜷缩,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地牢入口传来沉重的闷响。夜鸮立刻闭上眼,屏住呼吸,装作仍未苏醒。
脚步声渐近,夹杂着冰冷的交谈。几名黑衣保镖簇拥着一个穿白大褂、学者模样的人停在牢门外。那人推了推眼镜,示意开门。
铁门吱呀打开。
男子接过保镖递来的针管,走到最近一个囚犯身旁,俯身将针头径直刺入对方脖颈。那人只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一针完毕,他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
直到他在夜鸮面前停下。
夜鸮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冰冷如手术刀。就在此时,地牢外突然传来喊声:
“费教授!窟主急令,请您立刻过去!”
费教授动作一顿。
夜鸮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却见对方毫不犹豫地将针管扎进他的侧颈——
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管。
“按计划执行,剩下的药剂全部注射完毕,”费教授站起身,将空针管丢给一旁的保镖,“然后把所有注射过的人,送去我的实验室。”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回荡在阴冷的地牢里,渐行渐远。
“是!”身后一名保镖应声而出,打开手提箱,取出数支幽蓝色的药剂,开始分头向囚笼中的人注射。
费教授满意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上牵了牵,随即转身朝地牢外走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夜鸮浑身一颤。
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冰冷冷地钻入血脉,随即如活物般在经脉间飞速窜动。一直深藏在心脏深处的魂纹,此刻仿佛嗅到猎物般剧烈震颤,几次试图冲入经脉,皆被夜鸮用残存的意志死死压住。
他紧闭双眼,任由保镖将他拖出牢笼。穿过昏暗的走道时,他趁无人留意,将眼睛眯开一道细缝——
地牢之外,是一条异常漫长的走廊。不见窗户,墙壁覆着一层深灰色的吸音材质,连光线落入其中都显得沉闷无力。唯有一道散发着淡蓝色柔光的导引线,贴着地面向前延伸,像一条冷寂的冥河,无声牵引着所有人去向未知的深处。
三重厚重的机械门依次滑开,发出低沉的液压运转声。
门后豁然明亮。无影灯投下冷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光,中央空调持续输送着过量的冷气,连那些惯于此地的保镖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夜鸮被锁进一把特制的金属椅中,手脚皆被冰冷的结构扣死。保镖迅速退去,接着换上几名身穿淡蓝色防护服的研究员。他们沉默地靠近,将各种传感贴片与探针贴附、刺入他的皮肤。
“注射清醒剂。”
角落里扩音器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平稳、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名研究员推来不锈钢推车,上面整齐排列着数支注射器,管内淡绿色液体微微晃动。每经过一人,便取下一支递出。待分发完毕,所有研究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将针尖刺入面前“实验体”的静脉。
随后他们如潮水般安静退出。
实验区内,苏醒如瘟疫般蔓延。
哭泣、尖叫、嘶哑的求救声交织攀升,在密闭空间中反复撞击。夜鸮也跟着装作初醒,先是惊惶地挣了挣被缚的四肢,继而慌张四顾——抬头时,他的目光撞上了一面巨大的观察窗。
窗后漆黑,但他知道,那里必然有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啊——!!!”
一声撕裂般的惨叫陡然炸响。
夜鸮吃力侧首,只见不远处一个中年人正在椅子上疯狂扭动,仿佛有看不见的利爪从他体内撕扯。他身躯痉挛,喉间挤出断续的呜咽,最终在某一个剧烈的抽颤之后,骤然瘫软,头颅无力垂下。
死亡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激起更汹涌的恐惧浪潮。哭嚎与哀求愈发癫狂。
观察窗后,费教授立在中央,微微偏头:
“记录,12号实验体死亡。”
“是。”身后的研究员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点击数下。
甜腥与铁锈的气味,开始在空调冷风中弥散,钻进每个人的呼吸。
又一个实验体开始剧烈抽搐,口鼻间溢出暗红泡沫,几秒后彻底静止。
死亡像一场经过筛选的瘟疫,只在某些人身上精准爆发。
“记录,7号、19号实验体生命体征消失。”
观察窗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机械播报,透过喇叭传来,带着冰凉的金属质感。
夜鸮心脏无声收紧。不能再等了——否则下一个无声倒下的,就是自己。
他屏息凝神,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枚沉寂的魂纹。魂纹如饥渴的根须,缠绕上经脉中流窜的那股“熟悉力量”,贪婪吞噬。
力量一丝丝被吸收殆尽,夜鸮却仍辨不出它的源头。但好消息是,原本黯淡的魂纹,竟因此恢复了几分微弱的光泽。
见状,夜鸮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计划,先以魂纹之力封锁心脉,又用刚恢复的一缕精神力,在体内迅速勾画出一道龟息符。
做完这一切,夜鸮在椅子上装作难受的模样挣扎了几下,然后全身放松,气息渐止,心跳趋缓,装出一副实验失败死亡的样子。
观察窗后,费教授皱眉注视着下方混乱的实验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实验结束。”他声音冷淡,“给还活着的注射解药,送回地牢。”
说罢,他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研究人员对着呼叫器低声传达指令。很快,实验区涌入另一批身着防护服的人,他们迅速检查每具躯体,为尚有动静者注射解药与松弛剂。
而夜鸮被当作尸体,被保镖随手拎起,丢进一条漆黑的垂直通道。
急速下坠,风声贯耳。
再睁眼时,他已跌坐在一个巨大的深坑底部。尘土飞扬间,他撑起身,拍去衣上污渍,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一座森白的骨山沉默矗立,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夜鸮未多犹豫,抬脚便向骨山走去。
才迈出两步,后背骤然一凉!
体内魂纹疯狂震动,预警如针刺入脑髓——
“不好!”
他猛地俯身弯腰,一道粘稠蛛丝贴着头顶疾射而过,击中远处骨堆,发出沉闷的黏着声。
未及喘息,破空声接二连三袭来。夜鸮咬牙发力,朝着骨山方向疾奔。身后窸窣声密集如潮,他回头瞥见数只硕大如牛犊的妖兽蜘蛛,八足翻飞,紧追不舍。
蛛丝一次次擦身而过,黏上岩壁、地面,甚至扬起他扬起的衣角。几十次惊险闪避后,他终于扑到骨山前,毫不迟疑地钻入骸骨空隙之中。
他在嶙峋白骨间拼命扒挖,直到身体彻底被森森骨骼淹没。外界传来节肢刮擦骨堆的尖锐声响,妖兽蜘蛛疯狂撞击、撕扯骨山,试图将他拖出。
几次尝试无果后,它们终于转向那些已无声息的尸体,蠕动身躯爬去。
骨堆深处,夜鸮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直至那些窸窣爬行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危机暂退,他不敢松懈,只小心在骨隙中清理出一处可容盘坐的空间,闭目凝神。
眼下绝非硬拼之时——恢复实力,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知过去多久,沉寂的魂纹突然在心脏深处剧烈震颤。
下一秒,它破体而出,悬停在夜鸮面前,暗纹流转,幽光隐现。紧接着,魂纹中心骤然旋转,形成一个无形漩涡——四周黑暗中,有点点莹白、淡灰的光斑被缓缓牵引,朝它汇聚而来。
夜鸮先是一怔,随即心念电转,一掌轻拍在自己额前:
“对了……这里是他们处理尸体的地方。亡魂残灵,必然不少!”
他双手迅速结印,指诀变幻如蝶,最后一个法印落成的刹那,低声喝道:
“魂起·往生!”
魂纹应声大亮,幽光如网张开,将那些漂浮聚集的残魂尽数笼罩、收缩,最终吞噬入纹路之中。完成这一切后,魂纹满足般轻颤,重新没入夜鸮体内。
感受到魂纹传来的、近乎餍足的情绪波动,夜鸮轻轻按住心口:
“快些消化吧……这一次,可真要靠你了。”
魂纹轻轻一震,似在回应。
夜鸮无声地扬了扬嘴角,重新阖目凝神,继续恢复近乎枯竭的精神力。
……
上官宅邸。
李牧站在房门外,抬手轻叩。门很快打开,上官雪急切地望向他:
“李叔,怎么样?有夜公子的消息了吗?”
“小姐,”李牧面带愧色地摇头,“城内已经搜寻整整两日,仍无踪迹。老奴猜测,夜公子或许已出城,已派人前往城外各佣兵营地打探。”
“还是没有么……”上官雪心头一紧,一种说不清的滞闷感蔓延开来。但她很快抬眸,语气坚决:
“李叔,备车。我们去万事屋一趟。”
“是,小姐。”
李牧转身疾步走向车库。上官雪回房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便装,略作思索,又从柜中取出一瓶泛着暗金色的“龙血秘药”,小心收入空间戒指。
等她推门而出时,车已静候门前。李牧从后视镜中看见她不同以往的郑重装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发动车子,汇入长街车流。
……
万事屋内,灯火温黄。
白臻将一只镌刻符文的空间手镯推过柜台,脸上堆着笑:
“诗诗,那批法宝兑换的物资都在里头了。有你修炼要用的‘月见苓’、‘霜骨藤’,还有几件外出历练时防身的法器,我都仔细挑过了。”
苗诗诗瞥了眼手镯,又抬眼看向他那一脸明显的讨好,只淡淡应道:
“那就谢过姐夫了。”
她随手将手镯收起,便不再多言。白臻见状,搓了搓手,笑容里透出几分踌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苗诗诗看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弯:
“姐夫还有事?”
“这个……诗诗啊,姐夫确实有件小事,想麻烦你……”
他话未说完,店门忽然被推开。
上官雪径直走入,未等苗诗诗开口询问,便急切问道:
“诗诗,这两日你可见过夜公子?”
“夜鸮?”苗诗诗一怔,面露疑惑,“他不是一直在你那儿当陪练吗?”
“没有。他本该两日前就到,可至今音信全无。”
一旁的白臻脸色忽变,脱口而出:
“难道夜鸮也失踪了?!”
“你说什么?!”
苗诗诗与上官雪同时转身,声音陡然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