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刚才是师姐来的电话吗?”一直伏案绘制符箓的小福禄从堆积的符纸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三才顺手在小徒弟肉嘟嘟的脸颊上揉了一把,叹道,“要是你师姐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哎哟,师傅,疼!”小福禄向后缩了缩,从师傅的魔爪里挣脱出来,小手捂住微红的脸蛋揉了揉。
“那……等师姐回来,我能跟她出去玩吗?”他仰起小脸,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三才,满是期待,“我一直想去游乐园,可您和师兄总不爱出门……”
“行啊,”三才挑眉,“不过前提是——你得先画完五百张合格的火球符。”
“成交!”
小福禄雀跃地跑回书桌,抓起毛笔,蘸饱朱砂,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第三天清晨,笔尖提起,第五百张火球符终于圆满完成。
他正要伸个懒腰,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机车刹车声。
小福禄眼睛一亮,哒哒哒冲下楼,正好看见一身黑色机车服的万象摘下头盔,利落地从摩托上翻身而下。
“师姐!”他像只欢快的小鸟,直扑进万象怀里。
万象笑着接住他,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又在他脸上“叭叭”连亲好几下,惹得小福禄咯咯直笑。
门口渐渐有人驻足张望,三才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两人。
“师傅!”万象当即敛了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肖徒弟回来了。”
三才瞥了眼门外,转身往内室走去,丢下一句:“进屋说话。”
“小福禄,去沏壶茶来。”
万象跟着进屋,环顾四壁,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面,不由“啧”了一声:“师傅,您真把那幅《猛虎下山图》借出去啦?”
“有个徒弟在外头先斩后奏,我这做师傅的能怎么办?”三才瞪她一眼,也望向原先挂画的位置,轻轻摇头。
“对了师傅,”万象从果盘里掰了根香蕉,一边剥一边问,“您说这几个月会有人送幅新的观想图来,究竟靠不靠谱?”
“说不准。画未到手,终是变数。”三才沉吟片刻,转而问道,“上官家为何突然要借观想图?”
“这事说来也巧,”万象咬了口香蕉,含糊道,“前些天我在上官家,正撞见上官鹰那宝贝女儿精神力耗尽晕倒。一问才知,这丫头竟毫无准备,直接闯进了一幅观想画里。”
“我把观想图的用处跟上官鹰说了说,那个女儿奴当场就想买一幅。后来那姑娘醒了,我也问过她,”万象三两口吃完香蕉,随手将皮一丢,“她说自己连那幅画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瞧着好奇,凑近看了看,就被吸进去了。”
“竟有这等事……”三才眉头微蹙,看向翘着腿、一脸散漫的万象,“白石城拍卖过的观想图,我记得只有一幅,当年也是趁人不识货,才重金拍下的。”
“那就不知道啦,”万象耸耸肩,“说不定是哪位富贵人家买来当摆设的呗。”
突然,三才脑中闪过夜鸮的身影,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无声地咽了回去。
“明天带你师妹去游乐园玩一天吧。”
万象“腾”地站起来,不敢相信似的指向自己:“我?”
“你师兄和我不爱出门,这任务自然落在你身上。”
“是!保证完成任务!”万象立刻站得笔直,下一秒又换上讨好的笑脸,凑近几步,双手搓了搓,“那……师傅,这次‘出差’的经费……能报多少?要是超了……”
“滚,找你师兄要去。”
“好嘞!徒儿告退~”
……
游乐园的喧闹声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过山车的呼啸与尖叫混着欢快的电子音乐,彩色气球在阳光下飘荡,空气里黏着与爆米花的甜香。小福禄紧紧攥着万象的衣角,一双眼睛却忙不过来——发光的城堡、倒悬飞驰的轨道、空中飘浮的透明泡泡……全都闪着诱人的光。
“想先玩哪个?”万象买好票,蹲下来与她平视。
小福禄踮起脚,指向远处缓缓转动的巨大圆轮:“那个,高高的!”
排队的间隙,万象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眼屏幕,眉头轻轻一皱。
“师姐有事吗?”
“工作上的小事。”万象按熄屏幕,扬起轻松的笑,“今天谁都别想打扰我们小福禄。”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整座游乐园在脚下铺展成一幅流动的彩图。小福禄忽然“咦”了一声,手指贴着玻璃指向东南角:“师姐,那边……是什么呀?”
万象顺着望去,一座尖顶耸立的华丽城堡矗立在园区边缘,外墙涂着梦幻的蓝与紫色,在阳光下仿佛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是魔法城堡哦,”万象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一会儿带你去里面探险,好不好?”
“好!”
儿童区多是旋转木马、迷你火车之类温和的项目。几位家长靠在长椅上埋头看手机,孩子们在场中笑闹奔跑。
万象牵着小福禄,一边玩一边朝着魔法城堡的方向走去。
谁知还没走到城堡门口,不知从哪里涌出一大群穿着卡通玩偶服的人,他们笨拙又热闹地穿行在人群中,瞬间将四周挤得水泄不通。推搡之间,那只一直握在万象手里的小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等人偶队伍过去,万象一低头——身边空空荡荡。
她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朝玩偶群离开的方向追去。
之前阿九发来的短信突然闪过脑海:“近日白石城屡有失踪案,务必小心。”万象手脚发冷——万万没想到,出事竟会是小福禄。
“喂,警察吗?我妹妹在游乐园走失了,请求立刻派人协助寻找!”
挂掉电话,她再想追那群玩偶,可眼前人来人往,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
几乎把整个游乐园翻了一遍,仍不见小福禄的影子。万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师傅”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刀子往心口扎。她脑中一片混乱,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电话却突然通了。
那头传来三才平稳而清晰的声音:
“喂,万象,出什么事了?”
万象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干涩得发颤:“师傅……小师妹她……不见了。”
“什么?!”三才的声调骤扬,“你人在哪里?我跟你师兄立刻过来!”
“我在……”
电话挂断后,万象怔怔地站在路中央,四周欢快的音乐、孩子的笑声、飘扬的气球……所有温馨热闹的画面,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模糊又刺眼。她攥紧手机,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茫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
……
“公子,我成功了!”
夜馨推开房门,带着满身干涸的血污冲出来,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她一眼看到桌上的手机,以及下面压着的纸条。读完内容,她下意识想用手机联系夜鸮,却按不亮屏幕——没电了。
插上充电器,夜馨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板结发暗的血痂,轻轻抽了抽鼻子,眉头皱了起来,转身便走进卫生间。
两小时后。
夜馨站在镜前,有些恍惚地望着里面的自己:皮肤是久违的白皙光滑,肩上、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疤痕竟已全部消失,整个人笼着一种陌生的、健康的生气。
她伸手碰了碰脸颊,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不是梦……”
话音未落,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强烈的饥饿感猛地攥住了她。夜馨几乎是小跑着冲出浴室,瞥见柜子上那箱面包,扑过去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一整箱面包很快见了底,可那股饥饿感依然抓心挠肺。就在此时,一丝清甜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她循着味道,鬼使神差地打开冰箱——冷藏格里静静躺着一小筐鲜红的果子。夜馨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果肉迸开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漫向四肢百骸,像是疲惫的肌肉得到了抚慰,那折磨人的饥饿也终于缓和了一丝。
“这是……”她来不及细想,伸手又抓了一把,一颗接一颗地吃起来。
直到小筐见底,夜馨才满足地舒了口气,蜷进沙发里。她拿起充好电的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突然,手指僵住了。
一条本地新闻的标题刺入眼中。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去,逐字逐句地往下读。当目光扫到新闻配图的角落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那里有一个标记,一个她死也不会认错的标记。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夜馨猛地蜷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发抖。沙发角落里的她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决绝,喃喃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行……得去找公子……这里不能待了。”
她冲回房间,换上一身遮盖严实的黑衣,戴上口罩和帽子。拾起手机,伸手拉门时却心里一沉——门竟是虚掩的。
夜馨脸色一白,不敢再多留,拉开门便朝小区外疾步跑去。
拦下一辆出租车,她闪身钻进后座,声音还带着未平息的微喘:“师傅,去上官家别墅。”
“好嘞,坐稳咯。”司机应声发动车子。
一路上,夜馨不停拨打夜鸮的号码,那头始终是冰冷的忙音。每一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都让她的心沉下去一分。她忍不住往前探身,一遍遍催促:“师傅,能再快一点吗?”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虽有些不满,还是踩深了油门。
原本一小时的路程,最终只用了四十七分钟。车刚停稳,夜馨扫码付款,几乎是跌撞着下了车。
站在上官家别墅紧闭的大门前,她用力按下门铃。
不久,对话器里传来李牧沉稳的声音:“哪位?”
“我叫夜馨,”她急急开口,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我家公子前几天来这里做陪练,他说有事情可以到这里找他。”
门内陷入一阵沉默。
就在夜馨以为对方已离开,准备再次按铃时,“嗒”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李牧站在门内,面色凝重地打量她片刻,而后微微侧身,点了点头。
“进来再说。”
李牧领着夜馨走进客厅,侧身对她说道:“夜小姐,请稍坐,我去请小姐下来。”
夜馨点了点头,沉默地在沙发一端坐下。李牧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来到上官雪房门前,抬手轻叩两下:“小姐,夜小姐来了。”
上官雪拉开门,脸上带着倦意,声音有些低:“她在哪里?”
“在楼下客厅。”
上官雪快步走向楼梯。走到转角处,她望向沙发上那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轻声开口:“夜小姐?”
夜馨闻声抬头,眼中原本亮起的光,在见到只有上官雪一人时骤然暗了下去。她站起身,声音绷得发紧:
“上官小姐,我家公子在哪里?”
“夜公子?”上官雪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你找夜公子有什么事吗?”
“请告诉我,”夜馨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压出来的,“我家公子——现在在哪里?”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上官雪,周身空气隐隐震动,一股暗沉而压迫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湮灭之力在无声翻涌,虽只泄露一丝,却已让站在楼梯上的上官雪浑身僵冷,动弹不得。就连刚赶到的李牧,握剑的手也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夜馨眼神一动,周身气势倏然收敛。上官雪与李牧只觉得肩头一轻,几乎同时松了半口气。李牧快步走向玄关,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苗诗诗。
“雪儿,我来找你啦!”苗诗诗笑着踏进客厅,目光一转,却蓦地停在夜馨身上。她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夜馨搂进怀里,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对方:“夜馨!你也在呀!”
夜馨身体一僵,待看清来人,才稍稍放松下来。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诗诗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苗诗诗松开手,看了看仍站在楼梯上面色犹豫的上官雪,深吸一口气,转向夜馨时,神情已变得认真起来。
“夜馨,”她双手轻轻按住夜馨的肩膀,语气沉缓,“你先答应我,听我说完下面的话……不要激动,好吗?”
夜馨心头猛地一坠,某种冰冷的预感蔓延开来。她指尖掐进掌心,仍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苗诗诗又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夜鸮他……已经失踪五天了。”
“什么……”
夜馨眼前一黑,双腿倏然失力,整个人向前软倒。苗诗诗急忙伸手将她扶住,轻轻安置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