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鸮立在原地,目送那艘飞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身后,空间无声扭曲。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虚空中踏出,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顺到了极致。
“尊上。”
夜鸮没有回头。
“有事?”
两个字,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深渊分身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尊上……您的身体?”
“无妨。”夜鸮的语气依旧平静,“这具身躯消散后,自可另寻依托。”
深渊分身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尊上为何会……如此虚弱?”
夜鸮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三息。
就在深渊分身以为得不到答案时,那道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无形的威压:
“此事,与你无关。”
深渊分身浑身一震,连忙将头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是……是属下僭越了,求尊上恕罪!”
夜鸮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白石城,良久,才再次开口:
“深渊。”
“属下在!”
“此次事件结束后,我需要一个答案。”
深渊分身身形一凛,随即重重叩首:“是!到那时,属下必给尊上一个满意的答复!”
夜鸮微微颔首。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即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深渊分身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埃,他才缓缓抬起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怎么?被吓成这样?”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地底缓缓钻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深渊分身站起身,冷冷瞥了那灰影一眼:“湮灭,管好你自己的事。”
“啧。”湮灭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深渊开口说道,“尊上若知道你逃出来了,你觉得你还能逍遥多久?”
湮灭嗤笑一声,语气愈发不屑:“就凭他?如今他已为那群蝼蚁出手两次,又没有及时补充本源——现在的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深渊分身不再理会,转身朝远处走去,只丢下一句奚落:
“你也只敢在尊上不在时大放厥词。当着尊上的面,你甚至连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湮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浓的讥讽:
“深渊,你也不过是他手里一条好用的狗罢了。吞了那么多世界,他可曾赏赐过你什么?”
深渊分身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向那道灰影,目光平静得近乎虔诚:
“那便做一条狗。”
“只要能站在尊上身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便已是莫大的恩赐。”
湮灭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尘埃。
两道身影,终于各自隐没于黑暗之中。
——
白石城。
天王号庞大的舰身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早已守候多时的各家族家主纷纷围拢上来。当看到白臻、莫擎以及龙神关五人安然走出时,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一位家主抢先迎上前,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恭喜白城主!恭喜莫军长!恭喜龙神关的诸位!”
“恭喜——”
“贺喜——”
恭贺声此起彼伏。
莫擎一愣,下意识想问“恭喜什么”,却被白臻伸手拦住。
白臻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所有嘈杂:
“深渊龙蚯——已被击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各位,这是我们反击深渊的开始!”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沸腾。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狂喜的神色。这是深渊入侵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击败深渊——尽管未能亲眼见证那一战,但白臻七人能够活着站在这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莫擎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同样绽开笑容,很快便被卷入这场狂欢之中。
而白臻,却在这时悄然退出人群。
秘书早已在不远处等候。见白臻走来,他快步迎上,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去。
“城主,您引走龙蚯的那段时间,那道黑影没有任何动作,深渊的蔓延也停止了。”
白臻接过平板,翻看着监控记录。画面中的那道黑影始终静立原地,仿佛一尊雕塑,确实没有任何异动。
他继续往前翻。
忽然,手指一顿。
他将时间往回拨了半个小时,放大画面,一帧一帧仔细比对。
——就在龙蚯第一次被天王号主炮轰中之后,那黑影曾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挥动动作。
白臻瞳孔骤缩。
“难道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猛地冒出。
如果那道挥手的动作,并非针对龙蚯,也不是针对战场——
如果它真正的目标,一直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脚下的大地。
深渊,或许正在从地底,一点一点,腐蚀着白石城?
白臻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仅剩的木牌。
没有再犹豫。
五指收拢——咔嚓。
木牌碎裂的瞬间,夜鸮的身影无声浮现。他双臂抱在胸前,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白城主,这么快就用到第三次了?”
白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直视着夜鸮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夜鸮,地底有没有深渊入侵的迹象?”
夜鸮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
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地底,穿透岩层、越过暗河、一直延伸到城市下方数百丈的深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么……”白臻喃喃重复,若有所思。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
“夜鸮,第三次机会——我要你守护住白石城的地下。确保深渊不会从我们背后,发动任何偷袭。”
夜鸮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漫不经心:“没问题。就这些?”
“就这些。”
“好。”
夜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脚,往地上那么一跺。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甚至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只有一抹极淡的金光,以他落脚处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开来——覆盖了整座白石城,沉入地底,与岩层融为一体。
金光一闪,随即隐没。
“好了?”
“好了。”夜鸮淡淡应道。
白臻的目光落在夜鸮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身体……已经近乎半透明了。
“你的身体……”
“还好。”夜鸮抬起手臂,像是端详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语气习以为常,“本源透支了些。以后有机会补回来就是。”
白臻沉默片刻,忽然问出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如果……最后一次机会,是让你直接抵御深渊。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撑多久?”
夜鸮抬眼看他。
“如果我和它真的动手——一天。”
“一天?”白臻心头一紧。
“如果它选择与我一战……”夜鸮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一九开。”
白臻追问:“你一,它九?”
夜鸮摇了摇头。
“是我一秒钟,杀它九次。”
白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代价呢?”
夜鸮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这片大陆——彻底毁灭。”
白臻盯着夜鸮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以你的实力,说的应当不是胡话。”
夜鸮眉梢微挑,忽然凑近半步,语气里带上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既然如此——白城主要不要做笔交易?我帮你们把深渊彻底抹掉,你把这个世界的天道干掉,把它的本源全给我?”
白臻眼角一抽。
“……滚。”
“好。”
夜鸮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
万事屋。
夜馨躺在床上,眉心紧蹙,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从内而外,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拆解、重塑。
黑雾无声无息地从她周身涌出。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很快便浓稠如墨,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将她的身躯缓缓包裹。
察觉到宿主异样,一朵洁白的莲花虚影从她眉心浮现,柔和的光芒试图驱散那些黑雾——
然而,莲花刚一出现,黑雾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涌入花瓣之中!
那纯净的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浸染、吞噬,从边缘到花心,一寸一寸,化作幽深的墨色。
夜馨脸上的痛苦愈发剧烈,眉头几乎拧成死结,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无论梦境多么可怖,她始终没有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
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幽深而妖冶,不再有任何属于少女的慌乱与茫然。
她缓缓从床上坐起。
睡衣领口因辗转反侧而敞开,露出锁骨下那片莹白的肌肤。她却没有低头整理,只是抬起手,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姿态慵懒得仿佛刚刚从一场惬意的午睡中苏醒。
额间那道蝎形印记,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冰冷的幽光。
她下了床,赤足走到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仍是夜馨的轮廓,神情却已完全不同。
她伸出手,指尖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从眉骨到下颌,缓慢而缱绻,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完工的艺术品。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中涌入,撩起她散落的长发。几缕发丝纠缠在白皙的颈间,衬着那双幽深的紫瞳,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唇角。
笑容很美。
却让人脊背发寒。
就在‘夜馨’对着镜子,细细品味这具新得的躯体时——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内的死寂。
‘夜馨’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下一瞬,她身形微顿,周身弥漫的那股妖异气息如潮水般退去,额间幽冷的蝎形印记悄然隐没于皮肤之下。
她低头,将敞开的领口迅速扣好,又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确认一切妥当后,才赤足走到门前,缓缓拉开一道门缝。
“夜馨?你没事吧?”
苗诗诗关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睡意未消的鼻音。
‘夜馨’微微松了口气。
她将门完全拉开,露出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着门外穿着毛茸茸熊猫睡衣的苗诗诗,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苗姐姐,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没事就好。”苗诗诗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走进房间,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咦?你房间怎么这么冷?”
‘夜馨’没有接话。
苗诗诗的目光很快落在半开的窗户上,恍然道:“原来是开着窗!怪不得呢。”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将窗户合拢,又转身回到‘夜馨’面前,笑着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小笨蛋,以后睡觉要记得关窗户,知道吗?”
‘夜馨’仰起脸,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乖巧地点头:
“知道啦,苗姐姐。”
苗诗诗满意地拍拍她的头,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房内重归寂静。
‘夜馨’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那道气息已经走远,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她抬手,指尖在领口轻轻一挑——刚扣好的纽扣再次松开。
额间,那枚蝎形印记重新浮现,幽光流转。
她走到窗前,伸手,将苗诗诗刚刚关上的窗户,重新推开。
夜风呼啸涌入,卷起她的长发。
她倚在窗边,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夜风从窗口涌去,吹乱了她的长发。
‘夜馨’倚在窗边,看着碗子山上未散的雷云,唇角那抹笑意越发诡异。
“终于……不用再被困在那把破剑中了。”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片被黑色笼罩的山脉虚虚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