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雷电落下的间隙，夜馨再次被拽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看到了吗？”
那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嘲讽如毒针刺入心口：
“这就是你最信任的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夜馨望着画面中目光冰冷的夜鸮，泪水无声滑落。那张曾对她温柔浅笑的脸，此刻陌生得让她窒息。
“知道他为何降临此界？”
那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嫉妒：
“他在找人——一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为了她，他甚至可以放弃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甘愿屈尊，做一名蝼蚁的徒弟！”
夜馨浑身颤抖，过了许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她……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一张画像，在黑暗中徐徐展开。
——
外界。
‘夜馨’猛然睁眼，紫色的瞳仁里掠过得逞的笑意。它轻轻抬手，那道足以劈山断岳的雷霆便在指尖轰然溃散。
“尊上，她果然是您不可触及的禁忌啊。”
它望着不远处那道浑身布满裂纹的身影，嘴角勾起病态的嘲讽：
“可惜——她死了。”
回应它的，是一支箭。
夜鸮手握魂纹幻化的长弓，弓身赤红如血。他拉满弓弦，一支纯粹由灵力凝聚的箭矢缓缓成形。
“神箭荡八方。”
松手。
箭矢离弦的瞬间，天地失色！那道流光裹挟着必中之势，一往无前！
‘夜馨’瞳孔骤缩。
它知道自己躲不开。
黑雾与灰雾疯狂涌动，在身前凝成层层盾牌——
第一面，瞬间洞穿。
第二面，如纸糊般碎裂。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箭矢所过之处，盾牌如烟云消散。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夜馨’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个贯穿前后的血洞。边缘处，雾气正疯狂消散。
它抬起头，看向夜鸮。
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尊上……你的力量……”
夜鸮没有回答。
他身上的魂纹，正从幽深的淡蓝，一寸寸染成刺目的赤红。
“这是……”‘夜馨’的声音发颤，“你居然在燃烧本源！”
它感受着夜鸮身上那股气息，回想起它睁眼看到夜鸮的那一刻，转身欲逃——
却发现自己如同被压在一座大山之下，动弹不得！
夜鸮收回魂纹长弓，在它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朝它走来。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它的心脏上。
直到走到面前，夜鸮抬手，单手掐住它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
“敢如此挑衅我的，你不是第一个。”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中看不见任何情绪：
“所以，我送你去与它团聚。”
‘夜馨’浑身剧颤，惊恐地看向他：
“不……尊上……我——”
夜鸮手指收拢，将它最后的求饶扼杀在喉间。
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死寂的水面——云梦泽。
“你知道吗？”
夜鸮欣赏着它惊恐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这平静水面下的，便是无尽的深渊。”
话音落下，水下骤然射出数根锁链，瞬间穿透‘夜馨’的身体！
夜鸮松开手。
‘夜馨’疯狂挣扎，伸手抓向锁链——却在触碰的瞬间，如遭电击般缩回手。
锁链剧烈晃动一阵后，开始缓缓收缩。
一颗被锁链层层包裹的灰色能量，从夜馨体内被生生剥离，一点一点，拖入水面之下。
水面重归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鸮收起魂纹。
他身上，裂纹已经爬满全身，如同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踉跄两步，眼前一黑——
倒在夜馨身边。
战场中央，一片死寂。
家族联军、龙神卫、那尊燃着四朵火花的战神兵，甚至那些狰狞的深渊生物——全都僵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倒下的身影。
两个……“人”？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能理解这场战争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夜鸮！夜馨！”
白臻第一个回过神来，拔腿就朝他们冲去。
这一声喊，像一根针刺破了凝固的时间。
深渊生物也醒了。
没有了指挥，它们便遵循着最初的、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毁灭。
黑潮再次翻涌，无数狰狞的身影朝着联军扑去！
白臻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嘶声力竭：
“所有人——迎敌！”
联军如梦初醒，握紧武器，再次与那源源不断的黑暗绞杀在一起。
起初，还能勉强压制。
可深渊生物太多了。杀不完，挡不住，耗不尽。
联军的防线开始松动，节节后退。
白臻一剑将面前的怪物劈成两半，余光瞥见几道黑影正朝夜鸮和夜馨的方向摸去！
“跟我来！”
他怒喝一声，带着身边的几名龙神卫杀出一条血路，冲向那两道倒地的身影！
几人冲到近前，迅速围成一个圈，将夜鸮和夜馨护在中央。
白臻单膝跪地，一把抱起夜鸮。入手之处，那具身体轻得吓人，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源力渡入夜鸮体内——
然后，他愣住了。
那源力一进入夜鸮体内，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粒海沙落入沙漠，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白臻咬了咬牙，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颗极品源石——那是他压箱底的存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他将源石放在夜鸮掌心。
源石刚一触碰到那只布满裂纹的手——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那颗蕴含磅礴能量的极品源石，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瞬间化作一捧细碎的粉末，从夜鸮指缝间簌簌滑落。
就在白臻手足无措之际，夜鸮费力地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几乎透明。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手，指尖轻轻点在白臻眉心。
一道温润的力量渡入。
白臻浑身一震，脑海中凭空多出一段信息——那是夜鸮留给他的选择。
借助体内山岳古龙的血脉天赋，沟通地脉，成为白石城这片土地的主宰。
代价是，终生无法踏出这片区域半步。
白臻睁开眼，低头看向夜鸮。后者已经再次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没有时间犹豫。
白臻扶起夜鸮，又扛起昏迷的夜馨，将两人安置在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望向下方战场——
联军节节败退，防线千疮百孔。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悲鸣。
他闭上眼。
“婉儿……”
唇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带着诀别般的温柔：
“你也会理解我的，对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
源力探入地下，与那条沉睡的地脉建立联系。按照夜鸮给予的方法，他开始将体内山岳古龙的气息，一丝一丝，注入地脉深处。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耳边的惨叫声越来越密集，每一声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白臻的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却只能拼命压制心头的焦躁——不能断，一旦断开，前功尽弃。
突然，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穿透战场的喧嚣！
白臻心神一颤，与地脉的联系骤然中断！
原本平静的地脉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开始剧烈翻涌！白臻大急，仓促间再次将气息注入——
地脉猛然一震，一股庞大的反噬之力顺着联系狠狠撞入他体内！
“噗——！”
白臻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完了……
他咬着牙，强撑着想要再次尝试，可体内的源力已经紊乱不堪，根本无法与那狂暴的地脉重新建立联系。
就在绝望之际——
一股温润的土黄色光芒，忽然从他体内深处涌出！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自行探入地下，与那狂暴的地脉轻轻一触。
如同安抚受惊的野兽。
躁动的地脉，瞬间安静下来。
白臻怔了一瞬，随即猛然想起——
“这是……当初那块神秘石碑的力量？”
他来不及细想，抓住这难得的契机，再次调整状态，源力顺着那道土黄色光芒，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入地脉深处。
在土黄色光芒的温柔抚慰下，白臻与地脉的联系愈发通畅。
如同水到渠成，如同久别重逢。
他的意识顺着地脉蔓延，穿透岩层，穿透土壤，穿透一切阻隔——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碗子山上，那些曾被人类视为威胁的妖兽，此刻正与深渊生物浴血厮杀。
它们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却死死守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浑身浴血亦不退后半步。
他看见一个新生的婴儿在废墟中啼哭，微弱的声音穿透硝烟，宣告着生命的顽强。
他看见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入溪流，随水远去。
他看见溪水奔流，汇入江河，滋养着沿途的每一寸土地。
他看见死亡，也看见新生。看见凋零，也看见生长。
这一刻，白臻忽然明白——
他不是俯瞰这片土地的神明。
他就是这片土地。
他的脊背，是万千生灵的家园。他的血脉，是奔流不息的地脉。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与这方天地的脉搏同频共振。
那座神秘石碑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巍峨的山岳虚影拔地而起，一条古龙盘绕山体，龙首昂然望向远方。那姿态不是攻击，不是威慑，而是最纯粹的——守护。
守望。
庇护。
白臻猛然睁开双眼！
土黄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如同大地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下方那些疯狂肆虐的深渊生物，轻轻一压。
轻描淡写。
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可那些狰狞的、不可一世的深渊生物，却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齐齐僵在原地！
联军将士们惊愕地抬头，望向高台上那道身影——
白臻身后，一条古龙虚影正在缓缓成形。龙首昂然，龙躯盘绕，那姿态与石碑中的画面如出一辙。
白臻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下方，轻轻一指。
身后那条古龙虚影骤然睁眼，龙躯舒展，朝着那片僵立的深渊生物俯冲而下！
龙吟无声，威压如山。
与此同时，白臻抬手又是一挥。
一股温润的力量如同春雨般洒落，笼罩整片战场。联军将士们惊喜地发现，体内枯竭的源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疲惫的身躯重新充满力量！
有人握紧了刀，有人挺直了腰。
原本低迷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燃成燎原之火！
“杀——！”
不知是谁率先怒吼一声，联军如同潮水般，朝着那些被定住的深渊生物扑去！
而高台之上，白臻依旧静静伫立。
身后，古龙虚影盘绕守护。
脚下，万千生灵因他而战。
此刻，他即是此方天地。
然而，这份优势并未持续太久。
深渊侵蚀的范围实在太大了。即便有整片地脉作为后盾，那团盘踞在碗子山深处的黑暗，依旧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了应对。
黑潮翻涌，那些原本被定住的低阶深渊生物如同收到召唤，齐刷刷化作黑色的泥浆，倒流回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它们在黑潮深处被融合、重塑、凝聚，一头全新的、气息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高阶深渊生物，缓缓从黑潮中站起。
而就在此时——
吼——！！！
一道震天动地的龙吟，撕裂了夜空！
那条原本已经逃窜的深渊黑龙，竟再度从黑潮深处钻出。它展开残破的龙翼，漆黑的身躯上那些被鸮撕裂的伤口竟已愈合大半，幽蓝的眼眶死死锁定了高台上的白臻。
白臻缓缓飘起，升到半空。
土黄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身后那条古龙虚影依旧盘绕守望。他悬停在那里，与那条遮天蔽日的黑龙隔空对峙。
一人一龙。
咫尺之遥。
深渊黑龙再次怒吼，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势，朝他直直撞来！
白臻没有躲。
土黄色光芒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层如山般厚重的护罩。
他望着那头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嘴唇轻启，淡淡吐出四个字：
“如山之重。”
轰——！！！
黑龙的身躯狠狠撞在那层看似单薄的光罩之上！
烟尘漫天，冲击波横扫四方！
光罩纹丝不动。
而那条不可一世的黑龙，却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竟被反震之力生生弹飞出去！
白臻立在光罩之后，神色平静。
他的身后，是整座白石城。
他的脚下，是万千生灵的家园。
此刻的他，真的如山一般——
巍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