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修炼室的门,夜馨探进半个脑袋,心虚地开口:“落导师,抱歉……我来晚了。”
落红尘已经在修炼室等了半个多小时,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训斥——
目光落在夜馨脸上,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看着夜馨脸上留下的吻痕,和脖子上大大小小的红痕,一贯清冷的脸上,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你……”落红尘顿了顿,艰难地组织语言,“没睡好?”
“没有。”
夜馨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语气里满是疲惫。
她没说谎。
昨天晚上,林清雪说什么也要抱着她睡。她想着抱就抱吧,反正床够大。结果早上醒来才发现——林清雪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胳膊腿全压着她,她想动一下都动不了。
落红尘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夜馨的脖子上、锁骨上、甚至脸颊边,都隐隐约约有几道淡淡的红痕。
她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去洗把脸,把练功服换上。今天的任务依旧是基础剑法。”
“是!”
夜馨应了一声,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换好练功服,她顺路拐进卫生间,打算洗把脸清醒一下。
然后——
她僵在了洗手台前。
镜子里,一张熟悉的脸正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脖子上、甚至领口边缘,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留下的印记。
夜馨愣了三秒。
然后脸色“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捂住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才……她就是用这副模样跟导师说话的?导师看她的那个眼神……
夜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羞愤:
“林——清——雪——”
她发誓!
从今以后,绝不让林清雪爬上她的床!如果爬上来了,她一定、一定、一定会把她踹下去!
——
磨磨蹭蹭地从卫生间出来,夜馨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修炼室中央。
落红尘已经调试好了假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视线在领口的那几道红痕上停了一瞬。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夜馨感觉自己快被那道目光盯穿了。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落红尘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始吧。”
——
此时此刻。
女生宿舍。
林清雪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时间,发现离上课还早,便心安理得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夜馨的被子里,蹭了蹭,继续睡起了回笼觉。
被子里还有夜馨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林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睡得更香了。
——
一上午不间断的练剑,早已让夜馨筋疲力尽。
虽然昨天泡过温泉,但身体的酸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因为休息了一晚,肌肉彻底僵住了。
此刻她每挥出一剑,手臂都沉得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落红尘刚开口说“可以休息了”,夜馨就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扔。
“把剑捡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清冷严厉,正是落红尘;另一道慵懒中带着不容置疑,来自她脑海深处。
夜馨一个激灵,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看面前的落红尘,又摸摸手指上的戒指。
“我再说一遍,”落红尘和夜鸮的声音再次重合,一字一顿,“把剑捡回来。”
夜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落红尘眉头紧锁,盯着她,缓缓开口:“夜馨,告诉我,你为什么练剑?”
脑海深处,夜鸮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丫头,你为什么练剑?”
“既然你选择练剑,那就要记住——”落红尘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骨子里,“剑就是你的伙伴,你的朋友,你最可以信任的存在。”
“可如今你看看你,”夜鸮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居然把你最信任的伙伴丢到一旁,你难道没感觉到一点愧疚吗?”
夜馨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那把被扔在地上的木剑。
阳光落在剑身上,剑面上沾了些尘土,看起来灰扑扑的,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几次想说话,却又乖乖闭上了。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只是累极了随手一扔而已……剑又不是人,怎么会疼?
但既然自己的导师和公子都这么说,那自己……便是错了吧。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剑前,弯下腰,双手将剑捧起来。
她看着剑身上沾的尘土,下意识地用袖子轻轻擦拭,一下,又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抱着剑,默默走向阴凉的地方。
——
接下来的日子,夜馨的生活像是按下了重复键。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剑,刺、劈、撩、挂,一遍又一遍。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继续练到太阳落山。然后去泡澡,把一身的疲惫泡进温热的泉水里。晚上回到宿舍,把死皮赖脸爬上自己床的林清雪踹回她自己的床上。第二天一早,再从林清雪的八爪鱼怀抱里艰难挣扎出来。
日复一日。
她的手心磨出了茧,手臂的线条变得紧实,挥剑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
但她也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粗糙的老茧,忍不住问自己:我真的有练剑的天赋吗?我真的适合这条路吗?
几度想要放弃。
夜馨的状态越来越差。
落红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曾几次想开口劝导几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她总觉得,有些道理,还是让夜馨自己去寻找答案会更好些。
直到这天。
夜馨练到“劈剑”这个动作时,一剑狠狠劈在假人上。力道太猛,剑身整个嵌进了假人的木质纹理中。
她想拔出来。
拔不动。
她咬着牙,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噌——!”
剑终于脱离假人,夜馨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她就这么躺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
剑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它了。
我是不是……根本没有练剑的资质?
这个问题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落红尘走过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夜馨,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夜馨,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你回去好好休息,然后……考虑一下是否继续练剑。”
夜馨躺在地上,愣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爬起来,麻木地对落红尘鞠了一躬:“是。”
她转身离开。
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
“是否继续练剑。”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夜馨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门。
她只知道,当她看见那张床的时候,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进被子里。
起初,只是小声的呜咽。
像受伤的小兽,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
但情绪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越厉害。
渐渐地,呜咽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放声大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努力,还是练不好?
为什么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到手臂抬不起来,还是连一个最简单的“劈”都做不好?
为什么……
一道虚影从戒指中飘出,落在床边。
夜鸮低头看着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崩溃大哭的少女,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揉了揉。
夜馨的身体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总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仿佛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脸。
此刻正带着一丝心疼,看着她。
“公子……?”夜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坐起身,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肿,却本能地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寻求一个拥抱。
夜鸮飘过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虽然是灵魂体,没有真实的温度,但那个动作,那份温柔,却无比真实。
“丫头,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他的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夜馨把脸埋进他怀里,哭着问:“公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连个剑都练不好……”
“怎么可能!”夜鸮忽然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语气变得义愤填膺,“谁说的?公子我替你去教训他!”
夜馨被他这副架势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又哭又笑地摇摇头:“没有人说……是我自己……”
“那就是你自己在胡说八道。”夜鸮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泪人的丫头,语气放缓,“告诉公子,为什么觉得自己练不好?”
夜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练了这么久,每天都练,可是……可是我还是练不好……今天连一个‘劈’都做不好,还把剑卡在假人里,拔出来的时候摔了个跟头……”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夜鸮听完,忽然笑了。
“丫头,要不要跟公子看一场‘电影’?”
夜馨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脸疑惑:“电影?公子,你想看什么电影?”
夜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他抬手,食指轻轻点在夜馨眉心。
一抹流光从他的指尖溢出,顺着指尖钻入夜馨的眉心。夜馨只感觉眼前一花,意识瞬间陷入一片混沌,身体软软地倒在床上。
夜鸮收回手,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的夜馨,目光温柔而复杂。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轻声开口:
“裴然之,我给你找了个传人。也算……对你的补偿了吧。”
——
不知过了多久。
夜馨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
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身体好轻。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在看清周围的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她的宿舍。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茫然失措。
这是哪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
公子呢?
就在她满脑子问号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然之!原来你在这儿!”
夜馨回过头。
一个穿着郡主服饰的少女朝她跑来,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脸上带着嗔怪又担忧的表情。她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却透着几分娇憨,一看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贵女。
夜馨刚想问“你是谁”,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动了。
“冰月?你怎么过来了?”
声音从她嘴里发出,却不是她熟悉的语调——更温柔,更无奈,带着一丝宠溺。
被唤作冰月的少女跑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然之,你又在偷偷练剑了!明明伤还没好!”
夜馨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抱了抱冰月。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冰月。”
“那可不行!”冰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伤都没好利索,怎么能剧烈运动呢!”
她拉着夜馨的手就要往外走,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跟我回去躺着。伤没好之前,不准下床!”
夜馨被拽着往前走,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
但不是她的手。
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拽着自己往前走的少女,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然之。
裴然之。
这……是公子的记忆?
就在夜馨愣神之际,周围的环境开始迅速变得模糊。
等夜馨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身处一座擂台之上,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手持双贯斧的彪形大汉!
下一秒,夜馨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冲向了那名大汉。
大汉也是一个练把式的,面对夜馨的攻击,不紧不慢的往旁边挪了一步,不仅躲开了夜馨的攻击,还顺势提起手中的斧子劈向夜馨。
下一秒,夜馨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冲向那名大汉。
不对——不是她抬起的。
是“然之”抬起的。
夜馨只能像个被困在身体里的旁观者,感受着那股陌生的力量带动自己的四肢,感受着脚下的步伐轻灵如燕,感受着手中的长剑仿佛活过来一般,与她——或者说与这具身体的主人——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