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杰趴在夜馨的模拟舱上，透过舱盖盯着里面沉睡的人影，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过来，将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递到他面前。
高文杰接过装置，凑到斗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斗篷人点点头，朝不远处的同伴招了招手，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模拟对战室。
三人离开后，高文杰慢悠悠地绕着模拟舱区走了一圈，像在欣赏什么战利品。他一个个舱体看过去，目光贪婪而满足——直到走到最后一个模拟舱前。
他俯身往舱盖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空如也。
高文杰脸色骤变，猛地直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秦齐连忙往角落里缩了缩，把自己藏进黑暗深处，屏住呼吸。
什么都没发现。
高文杰收回视线，那副稳操胜券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再犹豫，按下手中的装置，掌心一用力，“咔”的一声将其捏碎，快步走出了模拟对战室。
他走得匆忙，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落红尘等人。
白鹭远远看见一道身影慌慌张张地从对战室跑出来，心中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她脚步未停，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律，跟上那个人。”
“是，小姐。”
律的声音从影子里飘出，随即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遁入地面，朝着高文杰离开的方向追去。
落红尘、白鹭和落星辰三人刚走进模拟对战室的大门，秦齐便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快步跑到落红尘面前，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落镇守，白会长——你们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落红尘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一排模拟舱，“夜馨只给我发了个‘！’，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那个消息是大姐让我发的。”秦齐急急地解释，“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人在模拟舱上装了东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说着，秦齐将三人带到主控制器前。白鹭一眼看到上面那个黑色装置，脸色猛地沉了下来：“迷思海！”
落红尘、落星辰和秦齐皆是一愣，齐声追问：“什么迷思海？”
白鹭看着三人，简短地解释道：“说白了，就是意识深潜。这个装置启动后，会把模拟世界里的人直接拖入意识海最深处。如果不能及时关闭，她们会不断下坠，永远醒不过来。”
“那直接把它砸了不就好了！”落星辰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不行！”白鹭连忙拦住他，“你要是把这个砸了，就彻底救不回来她们了！”
落星辰疑惑地收回手，扭过头：“为什么？”
“夜馨她们现在就像乘坐着一部失控下坠的电梯，这个装置是她们和现实之间唯一的牵引绳。”白鹭一字一句地说，“砸了它，绳子就断了。”
落星辰恨恨地收回手，攥紧拳头：“那怎么办？”
一旁沉默许久的落红尘忽然开口：“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
“那还等什么，姐！”落星辰转头看向她，“快联系他啊！”
落红尘却有些犹豫：“可是……他可能来不及。”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落星辰急得直跺脚，“姐，你快点联系吧。”
落红尘看了弟弟一眼，终于拿出手机，走到一个角落，翻到一个许久不曾拨过的号码，犹豫片刻，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一道疲惫的男声传来：“喂，红尘，你找我有事吗？”
落红尘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阿月，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这边需要你的帮助。”
“有时间。”电话那头的语气明显高兴了几分，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你们在哪？”
“栖云学院，三十八号模拟对战室。”
落红尘报出地址的瞬间，电话那头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安静。长久的安静。
落红尘等了片刻，轻声唤了一句：“阿月？”
又过了几秒，阿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知道了，红尘。半个小时，我就到。”
落红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好，我等你。”
一间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显示屏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
男子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手机。
他转动轮椅，从电脑旁拿起一个相框，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下半边脸——下巴的轮廓瘦削而坚毅。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相框表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触碰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良久，他才将相框放回原位，拿起一旁的电脑包挂在轮椅侧面，转动轮椅，打开房门。
门开的瞬间，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他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
阳光漫进房间，照亮了桌面上那个相框。照片里，一男一女站在栖云学院门口，笑得眉眼弯弯。女孩扎着高马尾，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意气风发——正是年轻时的落红尘。
——
挂断电话后，落红尘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她可以想象阿月听到“栖云学院”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名字对阿月来说意味着什么。
“姐，怎么样了？”落星辰从不远处跑过来，看见姐姐脸上的神色，心一下提了起来。
落红尘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他同意了。半个小时就到。”
“真的？”落星辰眼睛一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跑到宋书婉的模拟舱前，隔着透明的舱门，望着里面那个沉睡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白鹭走到落红尘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红尘，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落红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阿月。”
白鹭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是他？他还活着！”
落红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没错，他还活着。”
“那他……”白鹭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落红尘望着站在宋书婉模拟舱前的落星辰，轻声开口：“其实，三年前我也以为他已经死了。那一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点音信都没有，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给我留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直到一年前，我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看到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他——可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只是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勇气拨通。”
白鹭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没关系。既然他还活着，而且答应了你的请求，你们一定会回到从前的。”
落红尘靠在她肩头休息了片刻，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好了，我去校门口接他。”
“快去吧。”白鹭冲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像是在故意冲淡这凝重的气氛，“我就提前祝你们重归于好了。”
落红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模拟对战室。
白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扭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
学院门口。
落红尘远远就看见一个人正自己推着轮椅，艰难地朝这边过来。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迎了上去。
越走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当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时，落红尘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在距离男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阿月。”
男人停下推轮椅的动作，缓了口气，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温柔一如往昔。
“好久不见了，红尘。”
落红尘盯着阿月看了许久，千言万语在唇边打了个转，最后只化作一句：“我们进去吧。”
她走到阿月身后，轻轻握住轮椅的推手。
门口的守卫看清阿月的模样，伸手拦住入口，语气生硬：“站住！”
“滚！”
落红尘厉喝一声，龙珠境的威压如山岳倾覆，直直朝守卫碾压过去。以阿月为中心，一层薄霜悄然蔓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冷静，红尘。”阿月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
落红尘深吸一口气，收敛气息，面无表情地扫了守卫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阿月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熟络得像在跟老友寒暄：“喂，老校长，是我，阿月。对，我没死。老校长，我想进学院逛一逛，成吗？好，我把电话给守卫。”
他将手机递给守卫。守卫接过，听筒里传来一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守卫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双手将手机递还，让开入口，恭恭敬敬地放行。
路上，阿月打量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致，目光在每一栋建筑上停留片刻，像在辨认久别重逢的老友。他忽然开口：“红尘，你给我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吗？”
落红尘推着轮椅，声音平稳：“有人在模拟舱上装了迷思海，你能解决吗？”
“迷思海？”阿月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了弯，“你说的是意识深潜装置吧。没问题，我能解决。”
落红尘低头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自信。”
“当然。”阿月仰起脸，阳光落在他眉眼间，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时才有的意气，“不然，怎么配得上你呢？”
阿月的目光与落红尘撞在一起。
落红尘怔了一瞬，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贫嘴。”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模拟对战室门口。白鹭站在门前迎接，看见推着轮椅的落红尘，以及轮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阿月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旧：“好久不见了，白鹭小姐。”
“好久不见。”白鹭僵硬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落红尘将阿月推到主控制器前。阿月拿出电脑，连接上主控制器，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阿月敲下最后一个按键，长舒一口气：“好了，迷思海已经解决了。她们的意识会根据潜入的深度，慢慢上浮。”
模拟舱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柔和的白光在舱体内流转。
夜馨感觉自己在不断上升。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身体在缓缓上浮，像从深海一点一点浮向水面。光从头顶洒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舱盖缓缓打开，她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还在为刚才那种无止境的下坠感而狂跳。
“大姐！”
秦齐的脸第一个出现在舱口，焦急中带着庆幸：“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夜馨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她们呢？”
“都还没醒。”秦齐指了指旁边的模拟舱，“星礼和雪儿还在里面。”
夜馨转头看向另外两台模拟舱。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舱盖紧闭。
她刚想开口问什么，目光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正低头敲击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落红尘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轮椅靠背上，目光始终落在他敲击键盘的手指上。
“那位是……”夜馨低声问。
秦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落导师请来的高人，好像叫……阿月。就是他破解了那个什么‘迷思海’，把你们救回来的。”
夜馨点点头，正要收回目光，阿月忽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不经意的扫视，却在夜馨脸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