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書院門前是非多
次日清晨,陸懷瑾與雲淺淺的馬車,再次來到白鹿書院門前。
今日書院正門大開,不斷有車馬與步行書生抵達。
多數馬車僅在門前稍停,車上之人下車後,便由書童或僕從將車駕引至遠處,主僕步行入院。
門前人來人往,卻秩序井然,少有喧嘩。
陸懷瑾他們的馬車駛近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馬車穩穩停在門樓前的下馬石旁,卻遲遲未見主人下車,反而車夫端坐車轅,一副等待指令的模樣。
門房處當值的,已不是前日那位沉穩的秦伯,換成了一個三十來歲、面色微黃的男子。
他先前正與一位先到的學子核對名帖,眼角余光瞥見這輛馬車,起初並未在意。
待那邊事畢,他才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馬車外觀不算頂尖奢華,但用料扎實,車廂寬敞。
車夫衣著整潔,身邊並無小廝跟隨。
那門房上前,先是打量了一眼馬車和車夫,目光在車廂上並無顯眼家徽標識處頓了頓,才揚聲問道︰“車上是哪位相公?書院門前,車馬不得久停。”
翁一側身,低聲向車廂內回稟了一句。
車廂簾子被從內掀開,陸懷瑾先行下車,他並未先理會門房,而是轉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將隨後探身出來的雲淺淺穩穩扶下。
雲淺淺今日著一身水綠色繡暗紋的對襟褙子,外罩月白紗衫,妝容淡雅,氣質清華。
兩人並肩而立,倒是一對極惹眼的璧人。
門房見二人衣著料子皆是上乘,氣度不凡,臉上那點怠慢稍減,但當他看清陸懷瑾面容,又瞥見雲淺淺明顯是婦人發髻時,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臨安解元陸懷瑾,攜妻赴白鹿書院進學的消息,早已在書院一些消息靈通的人士中傳開。
尤其是他那“贅婿”的身份,更是成了不少人私下議論的談資。
這門房在書院當差日久,見慣了各地才俊,也慣會看人下菜碟。
陸懷瑾從懷中取出那枚玉帖並一份正式名帖,遞了過去。
門房接過,指尖踫到溫潤的玉帖,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展開名帖,看清上面“臨安府解元陸懷瑾”字樣,以及附注的“攜內子雲氏”幾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他沒立刻放行,反而將名帖拿得稍遠了些,借著晨光仔細端詳那字跡印鑒,仿佛要辨出個真假,動作慢條斯理。
“陸解元。”門房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雲淺淺,“書院規矩,入院學子,皆需步行。車馬隨從,需自行安置于山下指定區域。”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幾步內的人听清,“家眷嘛……書院山下有專設的客舍,可前往安頓。”
這話雖是對著陸懷瑾說,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瞟向雲淺淺,意思再明白不過︰書院是清修求學之地,女眷不便入內。
雲淺淺神色平靜,未有言語,只是目光清淡地掠過那門房。
陸懷瑾尚未開口,斜刺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高喊︰
“哎呀!可是陸懷瑾陸兄?臨安的陸解元?!”
聲音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瞬間打破了書院門前肅穆的氣氛。
只見一個身穿書院青色學子服、身形略顯單薄、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抱著幾卷書冊,一陣風似的從側門方向沖了過來。
他生得眉清目秀,眼楮極亮,跑到近前,氣還沒喘勻,就對著陸懷瑾上下打量,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
“果然是陸兄!我在省城就听聞你的大名了!鄉試文章力壓群芳,智破孟廣源綁案,厲害,厲害!”這少年語速極快, 里啪啦一串話說完,才注意到門房拿著名帖站在一旁,臉上那點敷衍的神色還沒完全收起。
少年——陸子衿——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轉向門房,聲音拔高︰“你這老兒,陸解元持山長玉帖與名帖前來,你怎的不趕緊通傳引路,還在此磨蹭?這般怠慢,是何道理?”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頓時將附近不少正欲進院或剛下車馬的學子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眾人紛紛駐足,好奇地望向這邊。
門房沒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還是書院里素來跳脫但背景不俗的陸子衿,臉色頓時有些訕訕,連忙道︰“陸公子誤會,小人只是按規矩核驗名帖,並稟明書院車馬與家眷的安置之法……”
“規矩?規矩里有怠慢持山長親邀玉帖的解元這一條嗎?”陸子衿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雖年輕,但言辭鋒利,顯然對門房這套看人下菜的行徑極為不滿,“陸兄是山長親自寫信請來的,你在這兒擺什麼譜?”
周圍隱約響起幾聲低笑和竊竊私語。
“陸子衿,書院重地,喧嘩什麼?”
一個冷峻、低沉,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驟然從門樓內側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隙。
只見一位身著深藍色儒袍、頭戴方巾、面容清 、顴骨高聳、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背著手,緩步踱出。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某種節拍上,帶著一股沉肅的壓力。
方才還略有喧鬧的門前,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學子臉上露出敬畏之色,紛紛躬身行禮︰“韓督學。”
韓文遠,白鹿書院新任督學。
他目光先如刀子般刮過陸子衿,陸子衿脖子縮了縮,雖仍有不服,卻也不敢再嚷嚷。
隨即,韓文遠的視線落在陸懷瑾和雲淺淺身上,尤其在雲淺淺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
他沒有理會陸懷瑾的見禮,甚至沒有正眼看那門房手中的名帖,徑直面向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白鹿書院,乃清修求學、砥礪品行之地。立院百年,規矩嚴明。”他目光掃過停在門前的其他幾輛尚未駛離的馬車,以及一些明顯帶著僕從的學子,最後落回陸懷瑾這邊,語氣斬釘截鐵︰
“凡入院學子,無論功名高低,皆需步行入院。車馬、僕從,一律不得踏入書院山門之內。隨行家眷,書院亦不提供宿處,需自行前往山下客舍安置。此乃書院鐵律,百年未易,望諸位周知,嚴格遵守。”
他這番話,看似是對著所有人說,但明眼人都清楚,尤其是最後關于“家眷”的補充,幾乎是指著陸懷瑾和雲淺淺的鼻子在立規矩。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和低語。
不少目光聚焦在陸懷瑾和雲淺淺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也有覺得理所當然的。
陸子衿急得臉都紅了,想要爭辯,被韓文遠冷眼一掃,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雲淺淺面色依舊平靜,她輕輕拉了拉陸懷瑾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僅容兩人听聞︰“懷瑾,我先去山下安頓。莫要因我,與督學起沖突,初來乍到,穩妥為上。”
陸懷瑾感受著袖口傳來的細微力道,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清澈堅定,沒有絲毫委屈或不滿,只有全然的信任與體貼。
他點了點頭,示意明白。
然後,他轉向韓文遠,整了整衣冠,拱手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更是恭謹無比︰“督學教訓得是,學生謹記規矩。”
韓文遠面色稍緩,微微頷首,以為他識趣。
陸懷瑾直起身,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謙和的笑意,話鋒卻悄然一轉,聲音平和地問道︰“只是學生有一事不明,還需請教督學。山長日前親筆書信相邀,並特意注明‘書院在州府之側置有清雅別院數處,可供攜眷學子安心居住’。學生愚鈍,不知督學所言‘百年鐵律’,與山長這封‘手諭’,孰先孰後?書院規矩,又當如何與山長之令協調?”
他語速不快,吐字清晰,將“手諭”、“協調”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話音落下,門前落針可聞。
陸子衿眼楮猛地瞪大,隨即低下頭,肩膀微聳,強忍著沒笑出聲。
其他圍觀的學子也神色各異,驚愕者有之,佩服者有之,擔憂者亦有之。
韓文遠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眼底寒意暴漲,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陸懷瑾臉上,仿佛要將他刺穿。
山長閉關,他代管書院事務,最忌諱的,便是有人拿山長來壓他,質疑他的權威。
陸懷瑾這話,問得客氣,卻正正戳在他的痛處和軟肋上。
他沉默了幾息,才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刻意加重了語氣︰“山長閉關清修,書院一應俗務,暫由本督學代掌。”他強調著“暫代”二字,目光如冰,“規矩乃書院立身之本,歷經百年考驗,凝聚無數先賢心血。豈可因一時一事,或因一人之言,而輕言廢棄?陸解元既是來求學,便當首先學會何為‘規矩’,何為‘敬畏’!”
這番話,已是毫不掩飾的訓斥與警告,將“規矩”抬到了不容置疑的高度。
氣氛一時僵凝到了極點。
陸懷瑾臉上的笑容未變,甚至更誠懇了幾分,他再次拱手︰“督學教誨,學生受教。是學生思慮不周,言語孟浪了。”
他不再爭辯,轉頭對雲淺淺溫聲道︰“淺淺,你且先隨翁一去山下安頓,凡事不必急躁,等我消息。”
雲淺淺深深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你亦保重。”言罷,不再多留,轉身優雅地登上馬車。
翁一會意,調轉馬頭,朝著山下客舍方向駛去。
陸懷瑾目送馬車遠去,直至消失在竹林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解下肩上簡單的行囊,背在身上,那是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袱,與周圍不少書童挑擔、僕從搬運的景象相比,顯得格外寒素。
他對臉色依舊陰沉的韓文遠再次拱了拱手︰“學生這就入院。”
然後,他轉向一旁滿臉寫著“不爽”和“佩服”的陸子衿,微微一笑︰“陸兄,書院路徑,可否為陸某指點一二?”
陸子衿立刻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臉上重新煥發光彩︰“自然自然!陸兄,這邊請!我帶你去‘慎思齋’,那是安排給新來學子的暫居之所!”
兩人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背負簡陋行囊,一個抱著書冊指指點點,朝著那巍峨的書院大門內走去。
韓文遠站在原地,看著陸懷瑾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雲淡風輕的背影,眼神幽暗難明。
周圍學子漸漸散去,但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以及低低的議論聲,卻像細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這個陸懷瑾,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陸懷瑾隨著陸子衿,踏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腳下是堅實光滑的青石板,筆直向前延伸。
兩旁古柏森森,遮天蔽日,投下濃重的陰涼。
遠處講堂的飛檐翹角在樹冠間若隱若現,朗朗書聲從不同的齋舍方向傳來,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混成一片充滿生機的背景音。
空氣里彌漫著草木、書卷和歲月混合的氣息,莊重,肅穆,也無形中帶來一種壓力。
陸子衿走在旁邊,壓低聲音,興奮中帶著不平︰“陸兄,你剛才那句話問得真妙!看韓督學那張臉……不過,你可要小心,韓督學為人最是古板嚴厲,執規矩甚嚴,尤其不喜商賈之家與贅婿出身。他如今暫代山長掌管書院日常,怕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陸懷瑾腳步平穩,目光平靜地掠過一重重庭院,一扇扇刻著齋舍名的木牌,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規矩麼……”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听見,“總得領教一下,才知道是鐵律,還是別的什麼。”
陸子衿沒听清,疑惑地看向他。
陸懷瑾卻已不再多言,只是跟著陸子衿,一步步走向書院深處。
暮色開始悄然合攏,將巨大的書院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寂靜之中。
遠處,鐘樓的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越發清晰、沉冷。
陸懷瑾站在“慎思齋”院門前,回望了一眼來時路。
竹林、山門、還有那隱約可見的山下方向。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肩上的包袱帶子,往上掂了掂。
更沉的規矩,更快的晨鐘,想必就在明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