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間驚魂,炭火有毒
夜色如墨,從四面八方涌來,將整座貢院吞沒。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風穿過甬道的低吟,和偶爾從號舍里傳出的壓抑咳嗽聲。
院試連考三場,每場一日。
夜間考生不得出入號舍,只能在里面休息。
貢院給每個號舍配了一個小小的陶制火盆,外加幾塊炭,供考生夜間取暖。
陸懷瑾用剩下的干糧就著熱水吃了。
干糧是出發前雲淺淺硬塞給他的,說是怕考場里的東西不干淨,特意讓廚房備的。
他當時還笑她小題大做,現在卻慶幸不已。
熱水是白天從貢院供給的木桶里舀的,放涼後灌進竹筒,此刻喝著剛好。
吃完東西,他將碗筷收拾干淨,放進考籃。
號舍里的火盆已經點燃,炭火發出微弱的紅光,映在斑駁的牆面上。
陸懷瑾沒有往火盆里添炭。
他和衣躺在號舍內那張簡陋的木板上。
木板只有兩尺來寬,硬邦邦的,硌得脊背生疼。
他將考籃墊在頭下,權當枕頭。
布罩還掛在臉上,白天的薄荷姜片已經涼透,氣味淡了許多,但仍能隔絕一部分外面飄進來的異味。
他閉上眼楮,卻並未深睡。
這是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意識保持著一絲清明,耳朵捕捉著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響。
號舍外,巡夜兵丁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嗒、嗒、嗒……”
腳步聲規律而沉重,每隔半柱香的時間經過一次。
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偶爾有考生在夢中囈語,聲音含糊不清,很快又沉寂下去。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夜色越來越深。
陸懷瑾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但他的意識始終沒有完全沉入黑暗。
子夜時分。
貢院上空的月亮被烏雲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傳入陸懷瑾的耳朵。
“嚓……嚓……”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動什麼。
陸懷瑾立刻屏住呼吸,眼楮在黑暗中猛地睜開。
他的身體沒有動,肌肉卻已經繃緊。
聲音來自頭頂。
是他號舍的屋頂。
“嚓……嚓……嚓……”
瓦片被輕輕挪動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清晰無比。
有人正從外面爬上他號舍的屋頂,試圖從破洞處做些什麼。
陸懷瑾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的呼吸依舊平穩,沒有發出任何異響。
他在黑暗中仔細分辨著聲音的方向和距離。
來人很謹慎,動作很輕,每挪動一片瓦,都會停頓片刻,仿佛在確認下方是否有人察覺。
陸懷瑾的大腦飛速轉動。
白天張監考那陰冷的眼神,那句“貢院重地,豈容兒戲”,還有那腳下“不小心”踢到的磚頭。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但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快就動手。
屋頂的響動越來越明顯,來人似乎正在將破洞擴大。
陸懷瑾輕輕將手探入懷中,摸到那把削竹片用的小刀。
刀是竹制的,刀刃薄而鋒利,白天削竹簡時用過。
他將刀握在掌心,手指收緊。
就在這時,號舍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人在用掃帚輕輕掃地。
但此刻是子夜,哪來的清掃?
陸懷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沙沙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了他號舍的門口。
緊接著,門縫下方,一個小小的紙團被塞了進來。
動作極快,幾乎只是一瞬間。
隨即,那沙沙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陸懷瑾沒有立刻去撿。
他等了片刻,確認外面沒有其他動靜,才輕輕翻身,伸手將地上的紙團撿起。
紙團很小,揉得皺巴巴的。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借著火盆里最後一絲微弱的炭火光芒,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跡歪歪扭扭,筆畫顫抖,顯然是匆忙寫就。
只有四個字︰
“小心炭煙”
陸懷瑾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立刻抬頭,看向那個小小的火盆。
火盆里的炭火已經燃盡,只剩下幾塊黑乎乎的炭,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白灰。
沒有火,就不會有煙。
但屋頂的響動,分明是有人在往里面投放什麼東西。
陸懷瑾心中一凜。
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有人想往他號舍里投放某種遇熱會產生毒煙的物質。
如果炭火正旺,那些東西落入火盆,就會燃燒產生毒煙。
考生在睡夢中吸入毒煙,輕則昏迷,重則喪命。
到時候,貢院只需對外宣稱“考生夜間不慎炭火中毒”,便能將責任推得一干二淨。
死無對證。
好毒的計策。
陸懷瑾的手指微微發涼。
屋頂的響動忽然停了。
來人大概是在等待什麼。
片刻之後,一些細碎的、灰燼狀的東西從屋頂的破洞處飄灑下來。
那東西很輕,像是粉末,又像是搗碎的草藥。
它們紛紛揚揚地落下,有的飄進火盆,有的散落在火盆周圍的地面上。
一股極淡的、不同于普通炭火的氣味彌漫開來。
那味道有些辛辣,又有些苦澀,混雜在號舍內原本的潮濕霉味中,若有若無。
陸懷瑾立刻從考籃里抽出白天用過的那塊濕布,捂住口鼻。
布上的姜片薄荷已經涼透,但殘余的氣味仍能起到一定的遮蔽作用。
他屏住呼吸,輕輕挪動身體,從木板上滑下,悄無聲息地移到號舍的角落。
遠離火盆。
遠離那些飄落的粉末。
他蹲在角落里,背靠著潮濕的牆壁,眼楮盯著黑暗中那個小小的火盆。
粉末還在飄落,但數量已經越來越少。
屋頂上的人似乎在確認投放完畢,又等了片刻,才開始輕輕挪動瓦片,將破洞重新蓋上。
瓦片挪動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徹底消失。
來人離開了。
陸懷瑾沒有動。
他繼續保持警惕,耳朵捕捉著周圍一切聲響。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巡夜兵丁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經過他的號舍門前,又漸漸遠去。
陸懷瑾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但他依舊沒有放松警惕。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蹲在角落里,一動不動,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當第一縷灰白的光線從號舍的縫隙透進來時,陸懷瑾才緩緩站起身。
他的腿已經蹲得有些發麻,但他顧不上活動。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火盆邊,蹲下身。
火盆里的炭已經完全熄滅,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白灰。
那些飄落的粉末,有的落在白灰上,有的散落在火盆邊緣的地面上。
陸懷瑾從考籃里取出一張干淨的草稿紙,將紙對折,形成一個小紙袋。
然後,他用竹筷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粉末狀的物質夾起,放入紙袋中。
動作極輕,生怕弄出聲響。
他收集了一小撮,將紙袋仔細折疊,塞進懷中最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才站起身,走到號舍門口。
門是從里面閂著的,外面的人無法進入。
但門板下方有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正是昨晚紙團被塞進來的地方。
陸懷瑾蹲下身,查看那道縫隙。
縫隙邊緣有一些細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硬物劃過。
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回到號舍中央。
天色越來越亮。
遠處的號舍里,開始傳來考生起身活動的聲音。
咳嗽聲,呵欠聲,挪動桌椅的聲音,此起彼伏。
貢院的清晨,正緩緩甦醒。
陸懷瑾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布罩摘下。
一夜未睡,他的眼楮里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窗。
窗外,天光大亮。
晨風從窗口灌入,吹散了號舍內一夜積攢的渾濁空氣。
陸懷瑾的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望向貢院深處。
那里是監考官休息的地方,也是整座貢院權力的中心。
他的眼神冰冷。
宋承業。
這個名字,他已經記住了。
從縣試時的刁難,到府試時的暗中使絆,再到如今院試的毒計。
一次比一次狠辣,一次比一次不加掩飾。
對方顯然已經不滿足于小打小鬧,而是想要徹底將他置于死地。
陸懷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懷中那個小小的紙袋。
里面的東西,是證據。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能讓李老漢冒著風險來報信,能讓宋承業派人深夜潛入貢院動手,這東西絕不會是普通之物。
他需要找機會將這東西帶出去,找人化驗。
但眼下,他被困在貢院里,連門都出不去。
院試還有兩場。
他必須撐過這兩場,才能離開這個地方。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號舍外的甬道上,開始有雜役走動,給各個號舍送水送飯。
陸懷瑾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條案前。
他將昨晚沒吃完的干糧從考籃里取出,就著冷水吃了幾口。
干糧已經有些發硬,嚼起來費勁,但他吃得很仔細,一點碎屑都沒有浪費。
吃飽喝足,他開始整理考具。
筆、墨、硯、紙,一一擺放整齊。
今天是第二場。
題目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但無論是什麼,他都必須答好。
不僅是為了對雲淺淺的承諾,更是為了證明自己。
證明他陸懷瑾,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門外傳來雜役的腳步聲。
“各位考生,時辰將至,請準備入場。”
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耐煩。
陸懷瑾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他走到門前,伸手拉開門閂。
清晨的陽光涌入號舍,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楮。
門外,甬道上已經站了不少考生。
有人面色憔悴,顯然一夜沒睡好。
有人眼圈發黑,神情恍惚。
還有人低聲咒罵著什麼,滿臉怨氣。
陸懷瑾走出號舍,站在門口。
晨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濁氣吐出。
就在這時,對面的號舍門也開了。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走了出來,臉色蒼白,腳步虛浮。
他看到陸懷瑾,微微一愣,隨即移開目光,低頭快步走向甬道盡頭。
陸懷瑾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轉身,準備回到號舍內,等待第二場考試的鐘聲。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公子。”
陸懷瑾回頭。
李老漢佝僂著身子,手里拿著一把掃帚,站在不遠處的牆角。
他的眼楮渾濁,臉上布滿皺紋,看起來和普通的老雜役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眼神里,卻藏著一絲只有陸懷瑾才能讀懂的深意。
兩人目光相接,只是一瞬間。
李老漢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掃地。
沙沙的掃地聲在清晨的甬道里回蕩。
陸懷瑾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號舍。
他坐在條案前,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貢院深處,鐘聲即將敲響。
第二場考試,馬上就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