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燕雲城頭雄心燃,幽雲關下烽煙起
夜色如墨,城頭火光在他眼中跳動,那里面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封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平靜。
“侯爺。”
親衛統領典韋快步登上城樓,甲冑未卸,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塵土與血漬。
他走到陸懷瑾身側三步外站定,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幽雲關方向,有斥候沖破封鎖線回來了。身中三箭,馬都跑死了,硬爬到城外二里處才被巡哨發現。人……快不行了,但咬死了要見您,說有十萬火急軍情。”
陸懷瑾按在垛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火光在他側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他沒回頭,只吐出兩個字︰“帶來。”
片刻後,一副擔架被四名親衛抬上城樓。
擔架上的人幾乎不能稱之為“人”。
皮甲碎爛,凝固的血塊和塵土糊成一層硬殼,左肩、右腿、後背各插著一截斷箭桿,箭頭的木桿已被折斷,但箭簇深深嵌在肉里。
他臉色是一種死人般的青灰,嘴唇干裂出血口,眼楮半睜著,瞳光渙散,只有胸膛還在極微弱地起伏。
兩名醫官跟在旁邊,臉色難看,朝陸懷瑾微微搖頭。
意思是,油盡燈枯,就靠一口心氣吊著。
那斥候似乎听到了動靜,渙散的眼珠艱難地轉動,最終聚焦在陸懷瑾身上。
他喉嚨里發出“ ”的聲響,想說話,卻先涌出一股暗紅的血沫。
陸懷瑾蹲下身,玄甲的裙擺拖在冰冷的地磚上。
“說。”他的聲音平靜,听不出情緒。
斥候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用盡全身力氣,擠出破碎的音節︰“北……北狄殘部……勾結……東胡王庭……冒頓……親率……四十萬聯軍……已……已兵臨幽雲關下……”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和瀕死的喘息。
“攻勢……猛……張將軍……死守……關牆……多處……告急……信……信鴿……射落……”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眼楮里的最後一點光迅速黯淡下去,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城樓上死寂。
只有遠處城內隱約的喧嘩和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陸懷瑾緩緩站起身。
火光映著他玄色的重甲,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周遭的空氣,卻仿佛驟然降到了冰點。
郭嘉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個簡易的沙盤。
他臉色凝重,迅速將幾面代表東胡的小旗插在沙盤北端,重重一點。
“侯爺,”郭嘉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幽雲關是我北疆四州的北大門。關後便是雲州腹地,再無險可守。冒頓此來,絕非尋常劫掠。四十萬聯軍……北狄殘部悍不畏死,東胡王庭騎兵犀利,冒頓其人,更是草原梟雄。他們選在此時南下,必是得了我們與西齊在燕雲血戰、主力南調的消息。”
他的手指從幽雲關劃向南方,重重一點代表司馬懿的位置。
“我們剛剛奪取燕雲,切斷司馬懿左翼糧道,正欲揮師南下,擴大戰果。此刻若幽雲關有失,北疆根基動搖,人心離散。司馬懿再趁勢回擊……侯爺,我軍將陷入南北夾擊、腹背受敵的絕境。今日燕雲之勝,恐將化為泡影,甚至……萬劫不復。”
“萬劫不復”四個字,像冰冷的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關雲長雙眼微眯,手中青龍刀的刀柄捏得咯吱輕響。
趙雲銀甲染血,上前一步,單膝轟然跪地,甲葉撞擊出沉悶的巨響。
他抬頭,年輕的面龐上滿是決絕︰“侯爺!趙雲請戰!請率本部‘破陣營’輕騎八千,即刻北上,馳援幽雲關!不計代價,也要為大軍回援撕開口子,守住關隘!”
他聲音洪亮,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若幽雲關有失,趙雲提頭來見!”
八千輕騎,對四十萬聯軍圍城。
那是何等絕望的赴死之請。
張翼德不在這里,他正死守在幽雲關的城牆上。
但趙雲立下的軍令狀,其分量,與張翼德親自在此並無二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懷瑾身上。
陸懷瑾沒有立刻回應。
他走到郭嘉擺開的沙盤前。
目光先是落在沙盤南方,那代表著司馬懿四十萬主力的密集旗幟,又緩緩向北移動,越過剛剛奪取、插著“陸”字小旗的燕雲城,最終,定格在沙盤最北端,那幾面代表東胡聯軍的、刺眼的旗幟上。
幽雲關。
北疆的命門。
他剛剛用十六萬將士的血肉和一場豪賭,換來了撬動天下格局的支點。
此刻,這支點下方的地基,卻傳來了崩裂的轟響。
放棄唾手可得的、給予司馬懿致命一擊的機會,回師去啃那四十萬以逸待勞、士氣正盛的聯軍硬骨頭?
還是賭一把,相信張翼德能守住,相信北疆根基足夠牢固,先吞了眼前的肥肉?
趙雲的請戰聲還在耳邊回蕩,帶著年輕將領一往無前的熱血和擔當。
陸懷瑾盯著沙盤上幽雲關的位置,看了很久。
久到城樓上的火把都“ 啪”爆開一朵燈花。
然後,他抬起了手。
不是指向南方司馬懿的方向。
也不是準許趙雲孤軍北上的手勢。
他猛地握拳,五指收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下一刻,那攥緊的拳頭,帶著一股沉悶的風聲,重重砸在沙盤上!
“咚!”
整座沙盤劇烈震顫,代表東胡聯軍的幾面小旗應聲而倒,沙土迸濺。
他砸的,正是冒頓大軍的位置。
一拳之後,陸懷瑾抬起手。
沙盤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凹坑,周圍的土丘、河流標記盡數坍塌。
他緩緩轉過身。
城樓火光下,他的眼楮里,那片冰封的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滋生、凝聚、沸騰。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東西——是棋手發現棋盤之外,突然伸過來一只粗暴掀翻棋盤的手時,那種極致的、冰冷的殺意。
“傳令。”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冷硬,穿透夜風,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全軍,放棄追擊司馬懿。”
關雲長瞳孔微縮。
趙雲跪地的身軀猛地一震。
郭嘉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
“即刻整軍,帶上所有能帶的繳獲。一個時辰後,開拔。”陸懷瑾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愕、不解、凝重的臉,最終落在北方沉沉的夜幕之上,“方向,北。目標,幽雲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冰的刀鋒,釘進空氣里。
“我要親自去會會那位東胡王冒頓。看看他這四十萬聯軍,夠不夠填平幽雲關前的溝壑。”
他看向郭嘉,眼神銳利如鷹隼。
“傳我帥令,昭告全軍︰此戰,不僅要解幽雲之圍,不僅要擊潰胡虜。”
他聲音斬截,一字一頓。
“我要活捉冒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