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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我真不想考狀元- 第617章 吳郡清丈暗樁浮水面-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617章 吳郡清丈暗樁浮水面
    第617章 吳郡清丈,暗樁浮水面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更漏敲過三響,澄心殿內,陸懷瑾指尖摩挲著那份薄薄的絹冊,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

    “主公,歇了吧。” 典韋粗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擔憂。

    陸懷瑾已有兩夜未曾安枕。

    “無妨。” 陸懷瑾應道,將絹冊丟回案上,發出“啪”一聲輕響。

    他起身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頸,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帶著水汽的涼風撲面而來,吹散了殿內沉悶的香氣,也讓他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了些。

    遠處江面上,隱約有巡夜船只的燈火移動,如同散落的星辰。

    “房玄齡該到了。” 他喃喃道。

    話音落下不到半柱香,殿外便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侍衛低聲通稟。

    房玄齡風塵僕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官袍下擺還沾著些許泥點。

    “主公,臣回來了。” 房玄齡深深一揖,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銳利。

    “坐,喝口茶再說。” 陸懷瑾指了指案邊的坐席,親自斟了一杯推過去。

    房玄齡謝過,卻沒急著喝,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文書,雙手呈上︰“這是吳郡、會稽等六郡的清丈初步結果,請主公過目。”

    陸懷瑾接過,展開。

    燭火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跳入眼簾。

    他看得極快,指尖順著紙頁劃過,目光在幾處關鍵數字上停留。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總數比戰前官冊,多了三成?”

    “是。” 房玄齡點頭,“各郡報上來的‘新增’田畝,合計確實多出近三成。尤其是山地、坡地、林地,增加顯著。”

    “好啊。” 陸懷瑾將文書輕輕放回案上,聲音听不出喜怒,“荒地墾殖,政通人和,看來江東諸位‘勞苦功高’。”

    房玄齡嘴角動了動,欲言又止。

    “說。” 陸懷瑾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主公明鑒。” 房玄齡壓低聲音,“那多出來的三成,十之八九是這類貧瘠之地。真正膏腴的水田、上田……數目幾乎未變,甚至……有的郡報上來的良田總數,比我們暗訪摸底的數字,還要少一些。”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 啪”爆開一朵燈花。

    陸懷瑾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規律。

    “陸東來交上來的那份‘誠意’呢?對上了?”

    “對上了。” 房玄齡臉上浮現一絲冷嘲,“吳郡上報的新增田畝,大頭就是陸氏‘主動’獻出的那些邊角坡地。肥田……一畝未見多。”

    “以山地充數,沖抵實際田畝,把真正的良田死死捂住,換個‘踴躍納糧’的美名。” 陸懷瑾淡淡復述,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老把戲了。做得倒還算圓熟。”

    他抬眼看向房玄齡︰“你覺得,那些不見蹤影的肥田,去了哪里?”

    “掛靠,寄名,化整為零。” 房玄齡顯然早有思量,“江東世家慣用的手段。將大片良田打散,掛在數十乃至上百個‘族中寒門’、遠親、門客,甚至虛構的‘已故’族人名下。戶頭分散,彼此掩護,單獨查一戶,田產數目合理,根本看不出問題。可若匯總起來……”

    他沒說完,意思卻已明了。

    “就在這時,” 陸懷瑾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們這位深明大義的陸太守,總領清丈,上下其手的機會,可就太多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進來。”

    門無聲滑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入,正是郭嘉。

    他手中也拿著一份文書,但材質不同,是雲家商行特有的、帶著暗紋的厚紙。

    “主公。” 郭嘉行禮,將文書呈上,“您要的東西,調來了。近三年,雲家商行在吳郡及周邊收購、轉運糧食的所有暗賬記錄,按品類、產地、供貨方分列。”

    陸懷瑾接過,這次看得更仔細。

    他的目光落在“供貨方”一欄,手指順著那些名字和背後代表的隱秘代號滑動。

    雲家商行的渠道和記錄,是陸懷瑾埋得最深的一顆釘子,遠非地方官府那套明面賬冊可比。

    漸漸地,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有意思。” 他輕聲道,將其中一頁單獨抽出,推向郭嘉,“你看陸氏這幾個‘掛靠’戶頭,名下田產報上去,按最高畝產算,一年撐死產出這些糧。” 他指尖點在一處數字上,“可商行記錄里,僅通過我們渠道,從這幾個戶頭相關莊子收上來的糧,就是這個數的三倍還不算從其他渠道散出去的。”

    數字不會說謊。

    陸氏每年流向市場的糧食,遠遠超過了其上報田畝的合法產出。

    證據鏈,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還只是明面上走我們渠道的部分。” 郭嘉眼神陰鷙,“實際吞吐量,只怕更驚人。但要坐實,光憑這紙面數字還不夠。除非……”

    “除非找到經手人,或者管賬的。” 陸懷瑾接道,“陸東來那老狐狸,核心賬目必然在最心腹之人手里,甚至可能不止一套賬。”

    正商議間,殿外侍衛再次低聲通稟︰“主公,吳郡功曹江鶴亭求見,說有緊急公務面稟。”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鶴亭?

    房玄齡記得此人,此次清丈督辦中,此人表現得頗為積極,幾次主動匯報,對新政似乎很是擁護。

    “讓他進來。” 陸懷瑾吩咐,同時將案上幾份敏感的文書迅速收攏,只留下房玄齡呈報的那份公開的清丈匯總。

    片刻,一個身著青色官袍、面相斯文、約莫三十許的男子快步走入,躬身行禮︰“下官江鶴亭,深夜驚擾漢王,死罪!”

    “江功曹何事如此著急?” 陸懷瑾語氣平淡。

    江鶴亭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緊張、激動與決絕的神色,從袖中取出一卷用藍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雙手捧上。

    “漢王容稟!下官……下官知曉此舉或許逾越,更可能得罪同僚,但下官深受漢王新政教化之恩,不忍見新政被奸人蒙蔽!此乃下官私下走訪、偷偷記錄的吳郡田畝實情補充冊,請漢王過目!”

    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目光熱切地望著陸懷瑾。

    陸懷瑾眼神微動,示意典韋接過。

    冊子比房玄齡那份更厚,記錄也更細致,不僅有數字,還有簡單的田塊位置草圖和備注。

    陸懷瑾翻閱著,速度不快。

    江鶴亭在一旁緊張地觀察著陸懷瑾的臉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翻到大約三分之一處,陸懷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看到一處標注︰原本登記在某“周姓寒門”名下的連片上等水田八百頃,江鶴亭在旁用小字備注“疑為周牧野別業,實際耕作租戶皆稱東家為周老爺”。

    周牧野。

    陸懷瑾面上毫無波瀾,繼續往後翻。

    又有幾處類似情況,關鍵的大片良田,江鶴亭雖指出登記不實,卻巧妙地將最終指向,都隱隱引向了那個名字——周牧野,而非陸東來。

    好一招“棄車保帥”,或者說,“禍水東引”。

    陸懷瑾合上冊子,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贊許的笑意。

    “江功曹有心了。” 他聲音溫和,“此冊記錄詳實,較之官方匯總,頗多補充,可見是花了苦功夫,走了不少地方。這般勤勉公心,實屬難得。”

    江鶴亭臉上頓時涌起激動的紅暈,連忙躬身︰“下官不敢當!此乃分內之事!只求新政暢行,不負漢王期望!”

    “嗯。” 陸懷瑾點點頭,當著房玄齡和江鶴亭的面,對郭嘉道,“郭嘉,江功曹此番功勞,記下。待清丈事畢,一並論賞。”

    “是。” 郭嘉微微垂首應道。

    “江功曹且回,你這份補充冊,本王會仔細參詳。” 陸懷瑾溫言道,“夜深露重,早些歇息。”

    “下官告退!漢王保重龍體!” 江鶴亭再次深深行禮,臉上帶著如釋重負和被賞識的喜悅,退出了澄心殿。

    殿門關上,將江鶴亭的身影隔絕在外。

    陸懷瑾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靜。

    他將那本“補充冊”丟給郭嘉。

    “查。這個江鶴亭,什麼出身,什麼履歷,家里幾口人,妻族何人,平日與誰走得近,最近三個月見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一個時辰內,我要知道。”

    郭嘉毫不意外,接過冊子,聲音低沉︰“臣已讓人去辦。此人今日求見,時機湊巧得過了頭。呈上的東西,更是蹊蹺——既指出了問題,又精準地把火往周牧野身上引。”

    “陸東來那邊呢?” 陸懷瑾問。

    “明面上的清丈,仍在按部就班。我們的暗樁還在繼續潛伏,按原計劃收集更隱秘的田契流轉證據。” 郭嘉答道,“但江鶴亭這一出,打亂節奏了。若我們順著他的‘補充冊’去查周牧野,陸東來正好可以趁機清理手尾。”

    “所以,先不動。” 陸懷瑾截斷他的話,走到那幅巨大的江東輿圖前,目光落在吳郡的位置,“陸東來是老樹,根扎得深,動他,得連根拔起,不能給他任何騰挪轉移的機會。現在根還沒摸清。”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看向郭嘉。

    “暫停對陸東來的直接密查。所有暗樁,轉一個方向——集中全部精力,盯死江鶴亭。”

    郭嘉眼神一凝。

    “把他每一天見了誰,說了什麼,吃了什麼,甚至晚上翻了幾次身,都給本王記下來。” 陸懷瑾的聲音冷得掉冰渣,“尤其是他和陸東來,和周牧野的任何接觸,哪怕只是街上‘偶遇’,眼神交匯,都要記錄在案。”

    “把他這枚別人送到我們眼前的棋子,所有根須脈絡,都給本王挖出來,摸透了。”

    郭嘉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臣,明白。先不動老的,把這小的盯死。他既是別人射來的箭,那我們便看看,這把箭,到底連著多少根線,線那頭,又握在誰手里。”

    陸懷瑾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戲台已經搭好,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推新角兒上場。

    那他便好好看看,這出戲,接下來要怎麼唱。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一飲而盡,澀味在舌尖蔓延開。

    先不動陸東來。

    把江鶴亭這枚棋子的所有底細,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