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再次回到看守所。
这次跟上一回不一样，他开始面临连续“提审”。
这是上一次所没有的待遇。
上一次只是在陆平进入看守所的第一天，进行了一次规定的提审，主要是告知他权利义务。
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审过。
本来就没啥好问的，所有事情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所谓提审只不过是按照规定必须走的一个流程而已。
这一次进看守所也一样，第一天进行一次例行提审，告知权利义务。
第二天再一次进行提审，这是因为被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警局按规定需再次讯问。
第三天又一次进行提审，这回是由检察院主导。
前两次都好说，沈局长派来的心腹进行提审，自然都是和颜悦色说说笑笑就把笔录完成。
讯问室很狭小，约十五平方米，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质讯问桌，对面三把椅子。
虽然讯问室的布局都一样，却可以通过一些小手段、小技巧改变环境体感。
前两次由警察局主导的提审，大灯全开，光线充足，气氛那是相当轻松。
这一次却没有开启全部灯光，整体氛围就显得昏暗而压抑。
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灯——全程录音录像已经启动。
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案卷。
陆平进入讯问室的时候，看到案卷第一页赫然写着他的名字，还有红色标注：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防卫过当。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给他看的。
简单的心理战术而已，陆平心中毫无波澜。
按照法律规定，辩护律师在侦查阶段和审查起诉阶段，不允许在讯问时在场。
所以他只能独自面对。
两名检察人员已就位，各自对陆平进行自我介绍。
主导讯问的是周检察官，四十多岁，鬓角微霜。
他的书记员姓魏，坐在右侧，负责记录和操作录音录像设备。
陆平坐在周检察官对面，脑海中回想着昨天沈局长派来审讯的警察告诉自己的信息。
这位周检察官名叫周正，是一位资深公诉人，办案风格以“稳、准、狠“着称。
周正本人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硬要算的话，应该是“古板派”，做事一板一眼，特别讲规矩。
因为讲规矩，所以他在检察院的处境其实挺尴尬的，跟所有人的关系都不怎么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周正反而成了这一次双方博弈之下都可以接受的提审主导者。
周正也提前审阅了全部卷宗，见陆平已经到位，便道：“开始吧。”
“是。”坐在周正旁边的魏书记员点点头，打开录音录像设备，“时间：2024年10月24日上午九时，地点：休武县看守所讯问室。讯问人：周正；记录人：魏成献；被讯问人：陆平。”
陆平这才恍然，原来国庆节就在自己看守所闭关期间悄然过去了。
每天看守所组织观看的《新闻联播》上一定会有相关报道，但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修炼和学习上，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注意到。
周正将一份《犯罪嫌疑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递给陆平。
这东西陆平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不过是个流程而已，他接过来，随手翻一翻就算走完流程，将之放在一边。
周正低头翻看案卷，并未抬头，随口问道：“陆平，你在看守所待了多久？”
“三天。”
“只有三天吗？”周正抬头看向陆平。
“这一次是第三天。”
“那上一次呢？”
“上一次一个月。”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些匪徒的家人有很强的势力。”陆平耸耸肩。
“怎么说话呢？”周正有些无语，“我国是法制社会，没有人可以干预司法！”
“我信。”陆平笑道，“如果那些人真的可以干预司法，我可能已经死在看守所里了。”
周正皱眉。
身为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检察官，他见识过太多嫌疑人，各种各样的都有。
但是陆平这种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眼前这个跟读者老爷一样帅的年轻人，在周正看来是有些违和的。
他仔细想想，立刻便明白了违和来自何处。
陆平太平静、太自然了。
不像是在接受审查，反而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样。
任何人坐在检察官面前接受审查的时候，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如此平静自然。
哪怕真的问心无愧，面对检察官的问讯，也会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将自己陷于不利境地。
陆平却是完全松弛，半点儿紧张感都没有。
这种人，要么是个能够精准控制情绪的犯罪天才，要么是个演技爆表的天生影帝。
周正的眼神凌厉起来。
他看过卷宗，也讯问过那四个被害人和躺在医院的黄霄汉，更调查过十五名死者的信息。
毫不夸张地说，他认为那十五个人渣死得好！
其实他原本也是倾向于、或者是愿意相信陆平是正当防卫的。
但是现在看到陆平的表现，他又开始有所怀疑。
这个人，真的不是借正当防卫之名，行故意杀人之实吗？
“你的身手不错。”周正以闲聊的口吻道。
“还行吧。”陆平并未谦虚，“世界第一不敢说，排进前三没问题。”
当然这是谦虚的说法，实际上他就是绝对的世界第一，全世界排名前十的搏击高手全都站在他面前，他也敢说出：“我要打十个！”的宣言。
“不愧是县局的特聘搏击教官。”周正可不觉得他谦虚，摇头笑笑，忽然语气一转，“你为什么要打死他们？”
“我没有要打死他们。”陆平果断摇头。
这么简单直白的诱导式提问，他才不会上当。
“你就是故意要打死他们！”周正厉声喝问，“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制服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周检察官，我能提个问题吗？”陆平直视周正的双眼。
“可以。”周正毫不客气地回视。
“请问……”陆平嘴角噙着一缕冷笑，“如果有十四个手持利刃的小学生围攻你，你会怎么做？全力反击还是试图将他们全都制服？”
“那些人手中没有利刃。”
“他们也不是小学生。”
“你也不是我这样的老头子。”
“但他们的棍棒和体格对我的威胁，不亚于利刃和小学生对你的威胁。那么问题来了……”陆平双手一摊，“你认为十五个手持利刃的小学生对你的威胁大，还是十五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对我的威胁大？”
“当然是小学生对我的威胁大。”
“那好。”陆平哈哈一笑，“如果真有十五个小学生手持利刃袭击周检察官，相信你一定可以将他们完美制服，我很期待。”
周正深吸一口气，冷冷盯着陆平：“指使未成年人袭击执法人员，是严重犯罪。”
“我可没有说要指使啊。”陆平笑着摇头：“我只是假设一个场景而已，你干嘛这么激动呢？”
周正满脸怒意，瞪着陆平。
陆平平静回视。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安静的能听到蚊子振翅的声音。
书记员魏成献悄悄擦了擦额头冷汗。
他觉得两人的气场都好强大啊，自己就好像一只误入狮虎争霸现场的小白兔，无助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