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前脚刚走，纪沐禾后脚就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又长又彻底，像是被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终于从五指山下爬出来一样。
她肩膀往下一垮，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乖巧亲传弟子”切换成了“刚下班的打工人”。
她甚至还站在原地发了三秒钟的呆，确认师尊真的已经走了
——不会突然折返回来、不会在半空中传音过来、不会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
“禾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才放心大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
那个转法，如果被纪时烟看到，大概会在心里默默记一笔“小孩又要作妖”。
但纪时烟不在。
所以纪沐禾的眼珠转得肆无忌惮，带着一种
“没人管我了我要搞事情”的兴奋光芒。
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收于腰侧，深吸一口气
——打出了一套拳法。
这套拳法是之前纪时烟教她的。
准确地说，是她在修炼中途喊累的时候，纪时烟用来给她“换换脑子”的。
拳法不难，动作也不复杂，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流畅感，
适合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用来活动筋骨、运转灵力。
纪沐禾当时学的时候只觉得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筑基了。
丹田里那团以前温吞吞、若有若无的灵力，现在像一口刚挖出来的深井，
又稳又满，稍微一调动就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她一拳挥出去，能感觉到灵力顺着肩膀、手臂、手腕一路贯穿到指尖，
拳风带起的气流把旁边的花枝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拳。
这次故意加了几分力。
拳风“呼”的一声，一片树叶从枝头被震落，慢悠悠地飘到她脚边。
她盯着那片树叶，嘴角开始往上翘。
第三拳、第四拳
——她越打越顺，越打越快，到最后收势的时候双手往下一按，
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得瑟极了。
但嘴角那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一只刚偷吃了鱼的猫，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胡须上还挂着鱼汤。
“果然升了一个境界，连打拳都有力量了，感觉自己轻轻的好厉害——嘿嘿嘿。”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尾音那个“嘿嘿嘿”拖得又长又满足
活像一只刚下完蛋正在炫耀的母鸡。
还好师尊不在，要是师尊看到她这副打完一套基础拳法就得意忘形的样子，
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
“尚可，继续练”
——然后她今天的训练量就得翻倍。
打完拳法之后，纪沐禾回到院中，往亭子里的石凳上一坐。
水云间的亭子是她除了师尊寝殿之外最喜欢的地方。
六角攒尖顶，周围种了一圈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有几枝探进亭子里来，开得正好。
石桌上放着茶具，茶壶里的茶还是师尊走之前泡的
这会儿已经凉了，但壶盖掀开一条缝，还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她撑着头，手肘搁在微凉的石桌上，望着远处。
清云宗的山脉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连绵不绝，高矮不一，有的山峰被云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山顶；
有的整座山都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绿意层层叠叠
从深绿到浅翠，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云雾在四周飘着，有时候聚成一团，有时候被风吹散成一丝一丝的
慢悠悠地从这座山头飘到那座山头，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白色水母。
好看是真好看。
大也是真的大。
纪沐禾知道自己目前在清云宗主峰的东侧。
水云间是悬在主峰东侧云海之上的一座独立小筑
位置偏僻，安静是安静，但离宗门其他主要区域
——比如外事堂、丹药阁、藏经阁——都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她当初写小说的时候，把清云宗写得要多壮观有多壮观
山峰有多少座，殿宇有多少重，广场有多大，长廊有多长，怎么气派怎么来。
反正键盘敲几下的事，又不用她亲自走。
现在她亲自走了。
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远处那片自己用文字一笔一画创造出来的群山，内心五味杂陈。
有一丝后悔
——干嘛把宗门写这么大？
走个路都得走半天，以后要是师尊让她去别的峰办事，她是不是得提前一天出发？
但打心底又有一点自豪。
眼前这一切，这山、这云、这层层叠叠的殿宇和满山的灵木，都是她脑子里长出来的。
虽然她只写了十章吧，撑死了也就铺了个世界观的开头，但那些最初的想法都是她的。
是她创造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是她给每座山峰取了名字
是她决定了清云宗的建筑风格和布局逻辑
这个世界后来的细节
——那些人物的血肉、那些她没写过的角落、那些自动补全的设定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底子是她打的。
想到这里，纪沐禾坐直了一点，嘴角又翘起来了。
嗯，不愧是我。
然后她又想起了自己那扑街的第十章和惨淡的点击量，肩膀又塌下去了。
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扑街不提当年书。
她继续撑着头，开始思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师尊不在，她该干什么？
纪时烟出门办事了，要两天后才回来。
这两天没人教她新功法，没人督促她晨练，没人用食指划拉她的脊梁骨把她从瞌睡中吓醒。
而那些基础法术
——隔空取物、点亮灵灯、简单的水系小法术
——她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全部学会了。
学得不能说炉火纯青吧，但至少不会再把袖口点着了。
换句话说，她今天，没有KpI。
没有任务，没有日程表，没有任何人给她布置作业。
对于一个刚经历了魔鬼训练月的人来说，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高三考生在高考完的第二天早上醒来
——自由来得太突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纪沐禾望着远处那片自己写的山头，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记得，在《九天》的设定里，清云宗应该还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市场。
不是弟子们自发组织的跳蚤市场那种露天摆摊，
而是由宗门官方规划、长老管理的正经商业街区。
位于宗门靠近外侧的一条主街上，两边是整齐的店铺，
卖法器、丹药、功法、符箓、各种修炼工具，质量比地摊货好得多，
价格也比地摊货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