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还是在几千年前,魔族的先锋队闯入清云宗外围屠了几个外门弟子,
大师姐当时就是这个表情,然后一个人灭了魔族整个先锋营。
那天他负责善后,光统计魔族的尸体就统计了三天。
“大师姐且慢!”
顾青裁几乎是用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喊了出来,声音在这片寂静的密林里炸开,
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这可是师尊闭关前搞出来的变异巨蟒!要是把这个打死了,师尊会生气的!”
纪时烟的手顿了一秒。
师尊养的?她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师尊闭关前弄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变异灵兽养在后山,说是什么“丰富宗门生物多样性”,
还交代过他们几个别去碰。
那条蛇叫“小花”,当年还没这么吓人。
但是,它吓到了她的徒弟。
管它是谁养的。
她的手指一掐,那道冰蓝色的光从她指尖射出,直接穿透了巨蟒的额头。
巨蟒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扬起了一片落叶和尘土。
它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彻底没了气息。
那双竖瞳最后映出的画面,是那个蓝衣女人走到小徒弟面前,将她轻轻拉入怀中的侧影。
而此时此刻,在遥远得几乎与世隔绝的忘川崖上,
那位满头银白长发的女子正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苦茶,
面前的水镜中清清楚楚地映着密林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自己养了几千年的“小花”轰然倒地,嘴角狠狠抽了抽,
手中的茶杯跟着抖了一下,差点溅出几滴苦茶。
但她的表情并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时烟那丫头,当年为了保护师弟师妹就能一剑劈开半座山,
现在有人动了她的徒弟,别说是一条蛇了,就是她这个师父亲自站在那儿,
估计也得先被打完再说理。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万年没钓上过鱼的钓竿,
甩了甩竿头的灰尘,重新挂上鱼线,抛入潭中。
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把水镜里残留的画面彻底抹去。
“还好备了好几窝蛋。”
她对着水面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儿女都是债”的无奈和纵容。
然后她重新窝进竹椅里,把鱼竿架在椅子扶手上,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密林里,顾青裁看着地上那条死得不能再死的巨蟒,腿有点发软。
这可是师尊的宠物!师尊闭关前他可是亲口答应过要照顾好师尊留下的灵兽的!
现在好了,被大师姐一招秒了,他回头该怎么跟师尊交代?
但对着大师姐,他实在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几千年的积威不是白攒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把目光转向了大师姐怀里的那个小师侄。
不能怪大师姐,那总得找个人负责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那张弟子们最怕的脸
——黑如锅底,不怒自威,两道浓眉几乎要拧在一起,用戒律堂堂主的威严语气沉声说道:
“你就是纪沐禾?”
纪沐禾刚从师尊怀里探出半个头,眼睛还红红的,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她对这个二师叔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跳蚤市场上远远看到的那座铁塔、
以及四师叔八卦里那个“喝醉酒趴在桌上抱怨工作压力大”的反差形象。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前者——铁塔。
压迫感拉满。
“不知道宗门规矩吗?宗门门规第两百七十三条
——不许在禁地内走动晃悠!
外面那么清楚的告示牌,你没看见吗?
你到底……”
二师叔顾青裁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目光锁住了喉咙。
是纪时烟。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冷,但顾青裁几千年来对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大师姐每次用这个眼神看他的时候,意思都是“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他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但心里还在犯嘀咕:大师姐应该不会偏袒这个弟子吧。
毕竟大师姐是最公正的,几千年来对事不对人,连自己的师弟师妹犯了错都一样罚。
这次肯定也一样
——他这么想着,挺直了腰板,准备等大师姐开口训斥。
纪时烟开了口。
“禾儿闯禁地固然不对,”
她的声音平淡,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但你们那个告示牌一直放在树荫里,被藤蔓遮了大半,哪个弟子能看见?
一些在宗门里待的时间长的老弟子自然知道那片区域是禁地,刚入门的新弟子能知道吗?
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去怪弟子
——本尊之前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青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没话说。
那个告示牌他一直说要去重新弄一下,每次都说“改天就去”,然后一拖就是好几十年。
这期间他忙着处理戒律堂堆积如山的违规案卷、忙着修订新版的戒律条例、
忙着给新入门的弟子上规矩课,
忙得脚不沾地,告示牌的事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总不能半夜提着灯去修告示牌吧。
就这样今天拖明天,明天拖下个月,下个月拖明年,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他站在那里,嘴巴开合了几次,最后只能低下头。
不是因为大师姐是大师姐,是因为大师姐说得对。
“禾儿我会自己处罚,你去忙吧。”
纪时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顾青裁还能说什么?他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垂着头,步履略显沉重,那个背影和来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来的时候是铁塔,走的时候像被抽走了钢筋的水泥柱子。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禁地的告示牌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加粗加亮,每个都挂到路中间去,再在禁地入口加一圈警示阵——不,加三圈。
免得下次又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闯进来,
然后他又要被大师姐用那种语气说“本尊之前就是这么教你的”。
那句话的杀伤力比罚他抄一万遍戒律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