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止住了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润了润笑哑了的嗓子，
然后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师尊，师祖她……不是冰灵根吗？
之前四师叔说师祖是天品冰灵根，
把普通灵根练到了比变异灵根还厉害的程度。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感觉有点……不正经？”
“你师祖的灵根是天品冰灵根，和为师同属冰系，但不是变异，”
纪时烟端起了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
“她的强大，不靠天赋。
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天赋不突出，在同期弟子里不算拔尖，
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老天爷赏饭吃，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所以才总说
——灵根只是起点，从来不是终点。”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补了一句，
“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刚输了棋。
为师不确定她是在说人生道理，还是在给自己找面子。
两件事不冲突——大概兼而有之。”
“不过你师祖的灵根虽然和为师同属性，但路子完全不一样。
为师的冰是锋锐的、一击必杀的，像剑。
你师祖的冰是厚重的、绵延不绝的，像山。
她不爱打架，但在她出关之前如果有人敢动她的鱼竿，
她可能会让整个山头的树木一夜之间裹上冰。
为师亲眼见过
——你三师叔有次不小心踩歪了她的鱼竿，第二天忘川崖上多了一座冰雕，
是你三师叔的模样，立在崖边当了一整个冬天的鱼竿支架。”
“那后来呢？”
“后来你三师叔每年冬天都主动去给师祖请安，请完安就绕着忘川崖走。”
纪沐禾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她好像忽然明白师祖是什么样的人了
——不是那种端坐在高台上俯视众生的“活化石”，而是那种看透了世间所有的道理，
但选择了一种最轻松、最不费劲的方式活着的人。
钓鱼不用饵，是因为钓不上来也无所谓；
被发现了作弊也不狡辩，因为本来就是在跟你开玩笑；
赢了棋哈哈大笑，输了棋耍赖，因为输赢本就不重要。
她用了万年的时间去参悟天道，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如钓鱼。
“禾儿，”
纪时烟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郑重，
“如果你以后见到你师祖，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纪沐禾下意识挺直了背，双手从石桌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别跟她钓鱼。
她输不起。”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后半句，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快到一个不熟悉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程度：
“而且输了还会让你抄经书。
为师当年被她罚抄了三百遍《清心咒》，原因是
——为师钓鱼赢了她。”
纪沐禾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
“原来你也被坑过”的释然。
她看着师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师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但她总觉得师尊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嘴角抿得格外紧。
不是生气，是被坑过之后那种“不想让徒弟重蹈覆辙”的严肃。
“知道了师尊。”
纪沐禾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开什么玩笑，连师尊都斗不过的老狐狸，她一个刚筑基的小菜鸟上去送人头？
她才不要抄《清心咒》。
三百遍——她写小说最勤奋的时候日更一万字，那也写不了三百遍《清心咒》。
《清心咒》全文多少字她不知道，但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短篇。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
和亭子旁边花树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
微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壶里的茶已经续了好几泡，颜色淡了些，但香气还在，在午后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纪沐禾捧着茶杯，微微仰头看着师尊的脸。
那张她笔下描绘过无数遍的脸
——她写的时候用的是“冰肌玉骨、清冷卓绝”八个字，但此刻真正坐在这张脸面前，
她才发现文字能描摹的东西太少了。
文字写不出师尊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阴影，
写不出风吹过时师尊发丝晃动的弧度，
写不出那双琉璃色眼眸在阳光下从浅灰变成淡金的变化。
她盯着师尊眼尾那颗极细的黑痣看了一会儿
——和五师叔嘴角那颗不一样，师尊这颗长在眼角，
每次师尊侧过头时就会微微移动位置，像是在脸上轻轻滑动的一颗小星星。
“师尊，”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
“你今天回来得好快。
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吧？累不累？”
纪时烟垂眸看了她一眼。
“不累。”
纪沐禾“哦”了一声，抿了口茶，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不累——才怪。
师尊衣襟上还残留着被魔气撕裂的小口子，虽然换了外衫，
但袖口的那道划痕还没来得及修补。
以师尊的性子，如果不是赶得太急，怎么会连衣服都来不及检查。
师尊只是不想让她愧疚。
她也不戳穿，只是又给师尊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又想起来师尊回来之前的那一夜
——她是怎么一个人蜷在师尊的床上，抱着师尊的被子，
在卷轴上写下“想师尊”三个字，怎么在梦里若有所失地翻来覆去。
而现在师尊就在她面前。不是明天，不是改天，是今天。
提前了一天。
所以她决定趁热打铁。
“师尊，”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师尊面前，仰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用一种乖巧到可疑的语调说，
“那你能不能教我那个——就你在林子里瞬间出现那个——瞬移法术？
我以后再也不闯禁地了，真的。
但如果以后再遇到蛇，至少我可以自己跑掉，不用让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
真的真的真的，我发誓。”
纪时烟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她一眼就看穿了小徒弟的小心思——什么“不用让你赶回来”，
真正想说的是“我想学瞬移因为它太帅了”。
不过她没有拆穿，只是语气平淡地说：
“瞬是金丹中期以上才能学的法术。
你现在学，经脉撑不住。”
“哦。”
纪沐禾的肩膀垮了一下，脑袋也耷拉下来，活像一只被拒绝了零食的小狗。
“不过，”
纪时烟又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为师可以教你一个小型的闪身术。
筑基期能学的，关键时刻可以闪开十几步的距离。
虽然不能瞬移回水云间，但躲开一条蛇，足够了。”
纪沐禾的眼睛亮了，不只是亮了，是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一样瞬间炸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