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就顺着她，让她躺了好一会儿。
纪时烟很喜欢乖乖的纪沐禾。
不是说不喜欢那个醒着的时候叽叽喳喳、满院子乱窜、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摸那个、
差点把整个水云间的树叶都打下来的调皮徒弟
那样的纪沐禾也很可爱，像一阵活力四射的小旋风，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笑声和活力。
但她不常有机会看到乖乖的纪沐禾。
因为醒着的时候，她的徒弟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弹簧小人
说是泼猴也言之有理
永远在弹跳——
练功的时候从院子这头窜到那头，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空中比划剑招，
逛集市的时候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只有在睡着了、窝在她怀里的时候，才会展现出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特别是纪沐禾睡着的时候
——很乖，很安静，和醒的时候截然相反。
醒的时候叽叽喳喳像只清晨的麻雀，
从“师尊师尊你今天穿的衣服是哪个色号的蓝”
问到
“师尊你觉得池塘里那条胖鱼今天是不是又抢不到食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嘴皮子几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那个调皮程度，说她是泼猴也极其合理
——她练闪身术的时候撞过晾衣架、碰翻过茶壶、差点飞出悬崖掉进云海里，
逛集市的时候一口气买了五罐蜜饯还要再尝尝第六种口味，
在御膳房偷吃的时候被师尊当场抓获还说这是“偷吃的氛围”。
对于纪时烟来说，四千年来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人留在她身边。
不是没有遇到对她有所依恋的人
——师弟师妹们敬她怕她依赖她，长老们信任她的判断和决断。
但“留在身边”和“走进她的生活”是两回事。
纪时烟很小的时候就是自己一个人。
在凡间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独自一人从家乡走到青云宗，走了整整三个月，
鞋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站在宗门山门口指名要见当时的掌门。
是纪忘尘收留了她，把她带进水云间，手把手教她修炼，带着她钓鱼。
那时候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师尊身边是她在四千年里唯一感受到“有人陪着”的时光。
后来师尊开始准备万年闭关，把宗门交给了她，让她教导师弟师妹。
她一个人扛下了整个宗门，从最年轻的宗主变成最沉稳的宗主，
从被师弟师妹依赖变成师弟师妹有事只敢公事公办地跟她汇报。
再后来，师弟师妹们一个个独当一面
——顾青裁管戒律堂，苏云舟管外事堂，陆知微管丹药阁，沈若雪管藏经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属地，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见到她的时候都是恭敬地行礼叫一声
“大师姐”。
她还是一个人。
回到水云间，院子安安静静，除了她自己，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没有人敢和她一起生活。
纪时烟就像一个月亮
——孤零零地悬在夜空中，又亮又冷，众人都仰头看她，钦佩她的光芒，敬畏她的遥远。
但所有人都觉得月亮就该高高地挂在那里，没有人想过要去触碰她，
因为没有人觉得月亮是可以被触碰的。
但有一天，一颗星星突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不是特别亮的那种星星——
没有月亮那么耀眼，也没有太阳那么炽烈
——就是一颗小小的、温暖的、会一闪一闪发光的星星。
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月亮的时候，这颗星星大大咧咧地钻进了月亮的引力圈里
围着月亮转来转去，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看什么看，月亮又不会咬人。”
纪时烟从来没有觉得小徒弟吵闹。
之前陆知微有一次来水云间送丹药，
看到纪沐禾在院子里一边练剑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纪时烟说话，她事后悄悄问大师姐：
“小沐禾天天这么念叨，大师姐你受得了啊？”
纪时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
“她不说才奇怪。”
陆知微愣了好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就走了。
纪时烟的性格是喜欢安静的。
她习惯了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翻看玉简，习惯了泡一壶茶能喝一整个下午，
习惯了大殿上只有风声和自己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再加上她总是公事公办——
对师弟师妹的要求从不打折扣，对长老们的失误从不姑息——
以及她那个生人勿近的气场和宗主的身份，就更没有人敢主动靠近她了。
在长老们眼中她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川；
在弟子们眼中她是云端上的人；
在师弟师妹们眼中她是值得永远追随、但最好保持一定距离的长姐。
纪时烟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自己一个人。
每天处理完公务回到水云间，在书房里看一卷玉简
去温泉泡一会儿，然后在正殿打坐到天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