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纪沐禾坐在阵台中央一脸懵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天雷都舍不得劈,这丫头的来头不小啊。
那两位也是真舍得,把自家孩子丢到这儿来体验生活。
不过也好,给老身的徒弟作伴,给这清云宗添点人气。
这几千年,时烟一个人撑着这个宗门,也该有人陪陪她了。
倒是若雪那孩子……”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比老身钓的鱼线还乱。
不过也好,有个惦记的人,总比像老身这样活了上万年只惦记着鱼咬不咬钩强。”
她自言自语着,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灵茶。
那茶是她自己种的
就在木屋后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几株长得歪歪扭扭的茶树,
每年只采一两,泡出来的茶苦得要命,连纪时烟都喝不下去
但她就是喜欢这种苦,因为苦完之后舌根有一丝别的茶都比不上的回甘。
她端着茶杯看完了纪沐禾一整天的行程,从百草庐到青木,
从青木到藏经阁,最后看到小丫头一个人爬上了师尊的床,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她的目光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也是苦过来的孩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水镜里的画面定格了片刻
纪沐禾蜷在深蓝色的被褥里,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着什么梦。
然后那双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大概是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嘴角甚至翘起了一点点弧度。
竹椅上的女人站起身,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夜风中散成一片月光。
她随手一挥,水镜化为潭水上的一圈涟漪散去。
她转身往小木屋走去,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只在水面留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倒影。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
忘川崖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那根万年没钓上过一条鱼的钓竿,还孤零零地靠在歪脖子树旁,
钓线垂在水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把整片山崖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已经全熄了,但正殿寝宫里还留着一盏很暗很暗的灵灯
大概是谁忘了关,又大概是有人故意留的。
而另一边,纪时烟那边的战斗终于暂时封住了魔物的攻势。
眼前那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硫磺味渐渐被山风吹散,露出了被魔气侵蚀后满目疮痍的山林。
那些尖锐刺耳的魔物嘶吼声和幻想他们的厮杀声终于从耳畔褪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只余下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纪时烟的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沾着的魔物血迹正在慢慢蒸发
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几位长老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负责丹药的女长老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从袖子里掏出回灵丹往嘴里倒了两颗;
负责阵法的老头蹲在阵眼旁边修补被魔气腐蚀的阵纹,
一边修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魔物的祖宗十八代;
负责前锋的武长老更直接,靠着一棵古松就闭上了眼,手上那把斧头歪在一边,
斧刃上还豁了个口子,显然方才那场恶战让每个人都精疲力竭。
纪时烟没有坐下。
她靠在一棵古松旁,将剑收回鞘中,右手很自然地垂下去,指尖触碰到了腰间那块令牌。
那是一块白玉佩,比宗门令牌小一圈,上面刻着祥云纹路,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腰带。
她其实完全可以把这块令牌放进随身的储物空间里
——空间里安全、干净、不会在战斗中磕碰。
但今天她没有。
从出门到现在,这块令牌始终挂在她的腰间,
随着她每一次挥剑起落,随着每一道法术的余波微微晃动。
她怕小徒弟遇到什么事找她的时候,她在空间里听不到。
虽然理智告诉她纪沐禾在水云间里待着,水云间有她亲手布置的结界,
宗门里有四位师弟师妹守着,安全得很。
但她还是把令牌挂在了腰上。
这没什么道理可讲
——但有时候,没道理的事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从腰间取下那块令牌,握在掌心里,注入了一丝灵力。
令牌上的祥云纹路微微亮起,像是被唤醒的呼吸。
她等着那道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从令牌里蹦出来。
没有。
一丝波动都没有。
没有“师尊师尊我今天吃了什么”,
没有“师尊师尊我练功了可不可以吃两颗蜜饯”,
没有“师尊师尊你在干嘛今天有没有想我”,
甚至连一声简简单单的“师尊”都没有。
令牌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玉佩。
纪时烟皱了皱眉。
她以为是令牌本身出了问题
——这令牌是老祖当年随手炼制的,传了好几千年,偶尔也会有不灵光的时候。
她又注入了一丝灵力,这次注入得更多、更仔细,连令牌边缘那些细小的符文都亮了起来。
还是没有。
她把令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确认它没有坏,确认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那张清冷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场
——比如陆知微
——就会注意到,她的嘴角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点。
这是纪时烟式的不高兴:没有发作,没有训斥,只是周身的气压无声无息地低了几度。
一整天了。
从她早晨离开水云间到现在,从晨曦微露到夕阳西沉,
从她打完第一只魔物到现在收拾残局,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她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手指在令牌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像是在敲某个不听话的小朋友的脑门。
然后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幅半透明的画面,像一块悬浮在空气中的巨大水镜,
边缘泛着淡淡的冰蓝色灵光
——这是水云间的护山大阵自带的监察术,
与整个宗门的每一个角落相连,只要她想看,任何地方都能看到。
这个画面类似于现实中的监控,只不过比监控更方便
——它不用电、不用网、不卡顿、不用开会员,而且可以随时随地拿出来。
画面中覆盖的是水云间的各个地方,从正殿到后园,从温泉到竹林,从御膳房到池塘。
纪时烟平时没有必要不会打开这个术法——她不是那种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
当然
如果“别人”指的是后山那些时不时想闯进宗门范围的野物和师尊留下的那些变异灵兽,
她还是会偶尔打开看一看的。
自从纪沐禾来了之后,纪时烟就把观察听雪阁内殿的画面关掉了。
这是对小徒弟的尊重,也是她自己的一点分寸感。
她本想把整个听雪阁的画面都关了,但转念一想小徒弟刚来,
万一晚上做噩梦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没人知道,就只关了内殿的寝区,外殿还留着。
此刻她把画面切到了听雪阁。
先切到外殿。
空荡荡的,书桌上摊着几张没收拾的卷轴,床头柜上放着蜜渍梅子的小罐子,
窗台上那盆从跳蚤市场买回来的白色小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
她把画面切到了内殿
——之前她关掉的那个区域。
此刻她打开了。
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到了一边,显然床上的人已经离开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