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沉默着,两只耷拉的耳朵一高一低,肚子微微鼓出来,
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格外无辜。
她看向正殿的方向。
隔了好几道墙,她能隐约看到正殿寝殿的灵灯光晕透过窗纸映在院子里的花树上。
师尊应该还在处理公务,或者已经打坐入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听雪阁里只响了一下就被夜色吞没了。
之前她在现实世界写小说也没这么苦恼。
她写惯了别人谈恋爱,怎么写怎么顺手——
暧昧期的拉扯、确定关系后的甜蜜、吵架和好时的眼泪——
每个环节她都写过不止一遍。
但放到自己身上,她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她已经好久没有跟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了。
在现实世界里,自从姥姥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住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过年。
那些边界感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也知道——
和别人保持礼貌的距离,不要随便碰触对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要以为别人对你好就是喜欢你。
这些道理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接近师尊就全然都不见了?
她平时调皮了点,但从来不会在别人身上放肆——
对三师叔礼貌客气,对四师叔热情但也保持分寸,对二师叔更是规规矩矩从不敢越界。
但今天这种情况——
她对着师尊又是搂脖子又是晃来晃去又是贴着胸口抱,完全像换了个人。
纪沐禾想着不会是因为师尊是她笔下角色,她才这么放肆吧。
因为是自己的创造物,所以潜意识里觉得“她是我的”
不对,这个逻辑反了,师尊不是她的创造物,师尊是真实的人。
但她的身体好像没分清楚这个区别
本能地把师尊当成了“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所以所有边界感在师尊面前自动消失了。
这也太可怕了
她面对师尊的时候就像一只被翻了肚皮的猫,防御系统自动关闭,
连最基本的“不要跨坐到别人腿上”这种社交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以前觉得写小说被人说“虐”是因为她不够甜,
现在看来她对自己笔下角色的感情比她对现实中的任何人都要复杂。
纪沐禾已经不想再想了,越想越头大。
今天经历了十道天雷没被劈到、突破了金丹期、试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法术、
灵力耗尽差点晕倒、在师尊怀里装晕被当场识破、然后跨坐到师尊腿上撒娇。
现在脑子里的念头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越理越乱。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反正师尊也没介意——师尊还主动说“今夜不和为师睡了”,这不就是在逗她嘛。
既然师尊都没有追究她的逾矩行为,那她自己在这纠结什么呢。
明天还要跟师尊去青木坊市吃烤肉,总不能带着一对黑眼圈去吧。
纪沐禾就这样给自己催眠,催眠着,催眠着,
把兔子抱进怀里,脸埋进兔子耳朵里,用力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微凉的气息顺着鼻腔涌进胸腔,
把她脑子里那些还在互相打架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安抚下来。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眼皮也越来越沉。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师尊今天护着她腰的那个动作,好温柔。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情。
纪沐禾毕竟年龄还小,在现实中没有人教她这些——
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分辨依赖和喜欢,
怎么在靠近一个人的时候既保持边界又不失去温度。
这些都是在书本上学不到的。
但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也知道一点了——
知道心跳加速是因为某个人,知道自己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知道跟那个人在一起时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知道想起她时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但这样的喜爱到底是师徒之间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分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对师尊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
是因为师尊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之后第一个接纳她的人,所以她本能地依赖师尊;
还是因为师尊是她笔下最完美的理想型,所以她天然地会被师尊吸引;
还是因为师尊就是师尊——
不是因为任何人设,不是因为任何理想型,只是因为她是纪时烟。
而在正殿的寝殿里,纪时烟也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卷古籍,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听雪阁的方向。
她能透过窗纸看到听雪阁的灵灯已经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纪时烟毕竟是年长许多,
很清楚自己刚才那样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师尊对徒弟的责任以及负责——
师尊的责任是教导和保护的,不包括在徒弟跨坐到腿上时伸手护住她的腰,
也不包括在徒弟逃跑时故意追问还要不要一起睡。
这些都不在师尊的职责范围内。
她做了四千多年的师尊,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当徒弟跨坐到腿上时应该把她推开,还是应该护住她的腰。
因为她之前的四千多年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纪时烟很清楚自己刚才的行为越界了,但她的懊恼程度非常低。
她更多的是在回忆那些细节——
回忆小徒弟搂着她脖子时手臂的温度,跨坐在她腿上时脸颊泛红的样子,
在她说“为师没说不答应”那一瞬间整张脸亮起来然后迅速变成惊慌失措的可爱转换,
以及最后逃跑时差点绊一跤的狼狈。
纪时烟想到这些画面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古籍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听雪阁那边已经熄灭的灯光。
只不过纪时烟需要再三地确认。
毕竟四千多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这种想要占有、想要靠近、想要纵容、
想要看着她撒娇耍赖然后不动声色地满足她所有要求的感觉。
她需要时间去确认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需要时间去确认自己对小徒弟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
夜深了,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翻涌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院子里的花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亭子的石桌上。
整个水云间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灵鸟啼鸣。
纪沐禾抱着布兔子在床上蜷成一团,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纪时烟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她房间的方向,唇角还残留着那个极淡的笑意。
夜深了,两人也终于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