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小徒弟苍白的脸、嘴角那抹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几乎有些失声地轻声说道：
“禾儿不怕，为师给你撑腰。不怕……为师给你撑腰……”
她把头抵在纪沐禾的头上，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灵力。
她的灵力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缓缓往下，先修复那些被灵力攻击震伤的经脉，
再把丹田里那片已经快干涸的灵力湖泊重新灌满。
她的灵力在小徒弟体内走了一圈又一圈，
每经过一处伤口她都能感觉到小徒弟的身体轻轻颤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一下。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飞过秘境出口、飞过宗门山道、
飞过那片花树和池塘，直到纪沐禾醒了过来。
纪沐禾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
腹部的掌伤让她的胃和肠道都受了不同程度的震伤，
后背的撞伤让她的脊椎骨感觉像是错位了，侧肋的踢伤让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她刚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没睁开眼睛，
先感受到的是师尊那股最熟悉的灵力正温柔地流过她的经脉，
暖暖的，温温的，和师尊表面的冰凉完全不一样。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师尊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还有那颗在她视野里微微颤动的黑痣。她心里不禁感叹：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况我这还是两个大难——
上次跟四师叔去野秘境差点死一次，这次跟五师叔去正规秘境又差点死一次。
我的修仙之路也太坎坷了吧。
以后我再也不抱怨师尊管我吃甜食了，以后我再也不偷偷加练了，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要亲师尊一口——
不对，这个好像是我占便宜。”
“师尊……”
她轻声唤道，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衣料摩擦声和远处云海翻涌声盖住。
“乖，为师在。”
纪时烟一边走一边回应，脚步依旧稳而快，声音却软得像是刚从心尖上化开的水，
“为师这就带你撑腰。是为师疏忽了，为师这就给你撑腰。”
宗门大殿的审判台上，这场残害同门的事件被正式审理。
大殿的门被从外推开，沉重的殿门在石板上摩擦出低沉的声响。
正午的光线从殿门灌进来，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连殿顶那些繁复的星图浮雕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各峰长老陆续入座，他们的脚步声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陆知微是跑着进来的，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也没顾得上整理，
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就开始不停地往殿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苏云舟从侧门进来，难得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朝几个相熟的长老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言不发。
顾青裁站在大殿左侧的戒律堂专属位置，垂着眼，
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证据卷宗，
卷宗的边缘被他刚才翻阅时不小心捏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他用手指反复抚了好几次都没抚平。
沈若雪跪在殿中央。
她被押进来的时候，双手仍然被那根冰蓝色的灵力锁链束缚着，
锁链的另一端扣在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
和那些被历代弟子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嵌在一起。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冰雪打湿了大半的深绿色劲装，
衣料上沾着泥土和雪水混合的暗色污渍，袖口处有几道被剑锋划破的口子，
边缘参差不齐地翻卷着，露出里面同样沾着泥渍的里衣。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马尾歪歪斜斜地垂在肩膀上，
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和脸颊两侧。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在秘境里那场打斗留下的痕迹——
左边颧骨上有一小片淡红色的擦伤，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细小血痕，
眼眶里盛满了泪水，但还没有掉下来，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
纪时烟坐在主位上。
那把椅子比大殿里其他所有椅子都要高出一截，椅背上刻着清云宗历代宗主的印章纹样
从椅背到扶手都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她的目光从大殿门口收回来，
落在殿中央那道跪着的身影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眸里的琉璃色比平时更淡了几分，像是被稀释过的冰。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早晨出门时那套宝蓝色的宽袍大袖，在秘境里跪在雪地里抱起纪沐禾的时候，
衣襟和袖口都沾了血和雪，她在回到水云间之前就用法术换了一身干净的正装。
此刻她坐在这把陪了她几千年的宗主座椅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扶手上，
周身的气息和平时主持宗门大典时一样威严而沉稳。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极轻极慢地敲着——
那是一个几乎不会被察觉的动作，指腹只是在扶手上无声地轻轻点过，
但这个动作从沈若雪被押进大殿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一直没有停过。
纪沐禾坐在纪时烟的右手边，离她最近的一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其他长老的，今天被临时挪到了宗主座位旁边，
放了一把矮一些的、加了厚软垫的宽大座椅。
她身上的伤已经由师尊和几位长老用灵力紧急处理过了——
胸口的剑伤被敷上了上好的灵药膏，腹部的掌伤被灵力封住了出血，
侧肋的踢伤也用绷带缠了好几层，脸上和手臂上的擦伤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
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但即便如此，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病恹恹的，嘴唇没有血色，脸上也几乎没有血色，
那双平时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半耷拉着，睫毛低低地垂着，
偶尔因为伤口的隐痛而轻轻皱一下眉。
她怀里抱着的不是普通的布偶，而是那只温暖的布兔子。
兔子依旧是那副丑萌丑萌的模样——
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左边的比右边的短一小截，肚子的棉花塞得不太均匀，
左边鼓一点右边瘪一点，针脚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
但今天兔子的肚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纪时烟在把她从秘境抱回来的路上，从空间里取出了一颗极珍贵的愈灵石，
塞进了兔子肚子里。
愈灵石是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的淡绿色宝石，通体晶莹，质地温润如玉，
表面有一圈一圈极细的天然灵纹。
它正从兔子的肚子中央散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光芒，透过布料的纹理隐隐透出来，
在纪沐禾怀里一明一暗地缓缓跳动着。
这块愈灵石可以源源不断地为纪沐禾输送灵力，帮她愈合伤口、缓解疼痛、恢复体力。
绿光每闪一次，就会有一小股温润的灵力从兔子身上传到纪沐禾身上，沿着经脉流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