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着肩,身后的阵光还未完全散去,像无数金红与冰蓝的萤火在风里慢慢飞。
满山弟子都仰着头,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衣襟,像要把眼前这幕烙进骨头里。
纪时烟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那枚暖玉道侣佩。
玉佩通体晶莹,内里像是蓄着一小片流动的水,
光在里面游走,时明时暗,像有自己的心跳。
她将玉佩戴上纪沐禾的颈间,细细系好。
玉坠贴着纪沐禾的锁骨,凉得她轻轻一颤,却又像被人稳稳托住了。
那玉实在温润,像从冰中取出的一点暖。
纪沐禾吸了吸鼻子,微微踮起脚。
她手里攥着一枚自己亲手刻的玉坠。
那玉坠形状不算工整,边角甚至能摸出刻刀留下的细痕。
可上头刻满了云纹,一圈一圈,像把整个水云间的云雾都收进了方寸之间。
她为纪时烟戴上,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最后一道只有她知道意义的仪式。
两枚信物相触的瞬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不是闷响,也不是脆响,而是像极了彼此之间的一声呼吸。
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她们二人听见。
紧接着,两枚玉坠上的灵光同时亮起,一蓝一暖,
交相辉映,像两个久别的人终于隔着胸膛贴上了心跳。
纪沐禾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玉,又看纪时烟。
纪时烟也正看她,眼里像有整片清晨的海。
纪忘尘自旁侧上前。
她没让人扶,只自己走上一步。
白发在风里微微扬起,像一片被晨光照透的雪。
她站在两人身前,面向全宗,朗声道:
“丁酉月,癸丑日,宗主纪时烟与弟子纪沐禾,
已于清云宗列祖列宗及全宗弟子面前结为道侣。”
她顿了顿,像要等风停下来,又像要等山间的回音散尽,
“礼成!”
这一声“礼成”像掷进深湖里的第一粒星。
钟声随之响起,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声。
每一声都又重又长,撞在群山之间,震得云海翻涌。
灵鹤绕台三周,白翅划破晨光,像六道流动的雪。
凤凰虚影自后山飞掠而回,绕祭天台一周,金红的尾羽拖过天际,像在云上烧出一道霞。
云雾尽散,天光像被谁亲手拨开,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那一刻,满山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纪时烟与纪沐禾并肩立于祭台之上,衣袂被风轻轻吹起,
晨光从她们身后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有人后来形容,说那不像结契,倒像两位神明在天地初开时一同醒来。
第一声掌声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像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山间的云。
有人拍得手都红了,还在拍。
有人一边鼓掌一边跳,踩得山道都在颤。
小福在远处踮着脚,也在拍,小脸红扑扑的,嘴里不知在念什么吉祥话。
陆知微早已哭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胭脂都花了,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说:
“大师姐,以后要对沐禾好一点……”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把心都哭软了。
苏云舟站在她身侧,递了块帕子过去,嘴上还不饶人:
“什么时候不好过?要你说。”
可他自己眼眶也有些热,偏要仰起脸,假装看天。
陆知微接过帕子,又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你要死啊,说句好听的会怎样。”
苏云舟“嘶”了一声,半是吃痛半是夸张:
“行行行,大师姐对沐禾最好,天底下第一好。”
旁边几个弟子都笑。
林知站在温直旁边,眼睛还望着祭天台,忽然低声说:
“我师尊今日是不是很好看?”
温直偏过头,极轻地翻了个白眼: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错了?今日不是大师伯和小师妹的结契大典吗?”
林知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望着台前那道宝蓝身影:
“对吧,好看。”
温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把视线转向台上那两个人。
她心想,林知这人,什么时候能不这样没头没脑。
结契礼成,大宴便设于主峰广场。
那里早已摆满了长桌,一张张从广场东头铺到西头。
酒肉满席,灯烛彻夜。
灵酒一坛一坛往外搬,肉香混着果香,在空气里缠成一片。
烛火映着满场衣香,映着来来往往的人。
弟子们举着酒盏在长桌间穿行,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要把整个夜晚都煮沸。
叶欢一早就把纪沐禾拉到自己那桌,按着人坐下,又往她手里塞了杯果酿。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找到什么新玩具:
“以后你的辈分是不是更不好叫了?”
纪沐禾一头雾水:
“什么辈分?”
叶欢笑:
“你看啊,你是大师伯的徒弟,现在又是她道侣。
我们以后叫你沐禾,还是叫师伯母?”
程恪正襟危坐,淡声道:
“叫什么都是同辈。”
韩铖接得极快:
“叫师伯母。”
齐野一口酒差点喷出去,硬咽下去又咳得惊天动地。
叶欢拍桌大笑。
萧凌摇头,把叶欢又往身边带了带,让她别笑得摔下去。
叶欢给纪沐禾敬酒,杯子端得极正,脸却红扑扑的:
“以后大师伯若欺负你,来找我!我带你跑!”
萧凌在一旁纠正她:
“大师伯不会欺负沐禾。
你别带坏她。”
叶欢不服:
“我哪里带坏了?”
萧凌看她一眼:
“你上回说带温直去后山看星星,结果把人带到半路就不见了。
还要我说?”
叶欢一下噎住,拉了拉萧凌的袖子:
“萧凌!”
萧凌没理她,只把叶欢那杯酒拿过来,浅浅抿了一口。
叶欢“哎”了一声,说那是我给沐禾的。
萧凌说:
“你醉得快,我替你一半。”
叶欢鼓了鼓嘴,不说话了。
这一晚,纪沐禾被灌得有些多。
一开始,纪时烟还替她挡着,说“她伤刚好,不宜多饮”。
可来敬酒的人实在太多,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有些是宗门弟子,有些是旁支长老,还有些是从外头赶回来的亲传。
纪时烟再能挡,也总不能把所有人的酒都喝光。
纪沐禾看着那一杯杯清亮亮的灵酒,心里开始痒。
她没尝过修仙界的灵酒是什么味道。
现实中的酒她沾得少,只记得辣喉咙,不好喝。
可这里的酒闻着竟有股花果香,不冲,很柔。
她好奇很久了。
于是等又有人来敬时,她拉了拉纪时烟的袖子,小声说:
“师尊,我想尝一点。
就一点。”
纪时烟低头看她,见她眼睛亮晶晶地仰着,像只从没偷过腥的猫,
终于叹了口气,把自己杯里的酒递到她唇边:
“只一口。”
纪沐禾就着她的杯喝了一口。
那酒果然不辣,入口清甜,像用灵泉泡开了某种不知名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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