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恪本来要直接回戒律堂。
他酒没喝多少,人极清醒。
可刚转身,韩铖就凑上来,一手勾住他肩,语气不冷不热:
“大师伯结契,你不给面子?”
程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何时不给面子?”
韩铖道:
“大家都要去百草庐,你一个人回戒律堂,不是不给面子是什么?”
程恪眯了下眼,又想说什么,齐野已经远远朝他招手:
“程师兄!别磨蹭了!过来过来!”
程恪脸色没什么变化,脚步却到底转了方向。
韩铖在旁笑了一下:
“这才对。”
程恪横他一眼:
“明日巡逻,你跟我一道。”
韩铖说:
“行啊。”
两人便也跟着去了。
百草庐后院的灵灯一盏盏被点亮。
那些灯原本挂在廊下,温直和卫衡各点了一遍,又挪了两盏到石桌旁。
院中的石桌不够坐,众人便又在旁边铺了几席软簟。
齐野和宋时从偏屋搬出几坛酒,又抬来几碟子小菜。
叶欢最积极,进来就嚷着要把所有灯笼都点亮,说太暗了像什么话。
萧凌便在旁替她扶梯子。
温直不声不响地把容易碰倒的花盆挪到墙边。
卫衡则绕着院角走了一圈,见没什么不妥,才在温直旁边坐下。
林知到得迟,先在屋门口望了一眼陆知微的房门,这才走到后头。
叶欢一见她便招手:
“林知!这边这边!”
林知笑了一下,走到她旁边盘腿坐下。
叶欢玩得热了,顺手把外袍一脱,刚露出半截胳膊,就被萧凌不动声色地又给披了回去。
叶欢不满:
“热!”
萧凌只淡淡看她一眼:
“乖。”
那语气不重,却像有看不见的线,把叶欢牢牢按在原处。
叶欢瘪了瘪嘴,终究还是老老实实把外袍穿好了。
温直在旁边掩嘴笑。
叶欢恼道:
“笑什么!”
温直说:
“笑你。”
叶欢扑过去要闹她,被卫衡从后头拉住衣领:
“别把人灯撞了。”
叶欢蹬了两下腿,才消停。
叶欢常年就是这样,一直被萧凌管着。
从她刚进宗门那天起,就是萧凌带着她。
那时候萧凌还没现在这般沉,叶欢也还没这么能闹。
叶欢贪玩,萧凌便在后头盯着;
叶欢闯祸,萧凌便在前头兜着。
后来长大,成了年,又成了萧凌的道侣,叶欢依旧被管得服服帖帖。
不是萧凌凶,只是她一个眼神,叶欢就知这步能走不能走。
萧凌管她吃穿,管她冷暖,管她毛躁,也管她撒娇耍赖。
叶欢被她管得心甘情愿,甚至有些得意。
旁人若说萧凌待她太严,她头一个不乐意。
她总说:
“你们知道什么,师姐那是疼我。”
眼下,她又把外袍往身上裹了裹,倚进萧凌怀里。
萧凌没推,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应下了她今晚所有的胡闹。
院里的灵灯很亮,照得每个人都像浸在酒气与月光里。
等人齐后,叶欢环顾一圈,见大家东倒西歪地围在石桌旁,脸上的笑就再没收住。
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色令牌,
又抽出那支细如小指、尾端挂着小银铃的令箭,举到众人面前,得意地晃了晃:
“这个,真言令!这个呢,令箭!待会儿令箭放在桌子正中央,指到谁,谁就答一个问题。
我可说好,这真言令由灵力验着,谁也别想撒谎。
若实在不想答,也简单,喝一杯酒。
当然,还有第三条路——
不愿答,也不肯喝,那就去完成一项任务。
怎么样,你们敢不敢?”
她话音刚落,卫衡先拍了一下桌:
“这有什么不敢!”
齐野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截胳膊:
“来,谁怕谁。”
宋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笑而不语。
温直点了点头。
程恪没说话,只把目光从令箭上移开,像在估算今晚会闹到什么份上。
韩铖倒是嗤笑一声:
“别到时候你自己先耍赖。”
叶欢“嘁”了一声:
“我才不会。”
纪沐禾坐在纪时烟原本留她的位置上,两手托着下巴。
她看着那根令箭,在心中暗想:
什么嘛,这不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吗?原来修仙界也有这个。
她记得自己以前在现实里也玩过,不过那时候总坐得远远的,不太敢掺和。
现在不同了,身边的都是熟人,玩就玩吧,反正也不怕。
她看了眼桌上早摆好的烤鸡、烤灵鹤,还有一坛坛灵酒,
心说这游戏要是不喝酒,简直像吃火锅没蘸料。
第一轮,令箭被叶欢用灵力一拨,骨碌碌在石桌中央转起来。
那银铃随着转动轻响,像谁在暗处拨了下琴。
最后,箭尖不偏不倚,指向齐野。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叶欢眼睛一亮,立刻问:
“在座你最不敢惹谁?”
齐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萧师姐。”
他答得太快,像这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预习过一百遍。
众人哄笑。
萧凌淡淡扫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叶欢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
齐野摸摸鼻子:
“我这不是不敢惹,是让着。”
叶欢“切”了一声:
“得了吧,上次萧师姐瞪你一眼,你翻墙都比兔子还快。”
令箭再转。
这次指向宋时。
宋时放下茶盏,姿态从容,像在等一场早有准备的盘问。
叶欢说:
“可曾对谁说谎?”
宋时想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才道:
“有。
骗我师尊说我不爱喝酒。”
齐野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这叫谎?你那是睁眼说瞎话!”
众人笑作一团。
宋时自己也笑,抬手朝苏云舟原先坐的方向拱了拱:
“师尊莫怪,徒弟也是为您省酒。”
第三轮,令箭停在温直面前。
叶欢来劲了,忙问:
“可有人让你心动过?”
温直没动,只慢慢抬眼,极轻地答道:
“有。”
就一个字,不多不少。
叶欢“哎”了一声,登时来了精神:
“谁啊?说啊!”
齐野也拍桌起哄:
“对,咱们戒律堂的温师侄也会动心,这不得问出来!”
温直不再答,只把酒杯端起来,冲众人扬了扬,示意自己领了酒。
她的余光却极快地、极轻地往旁边偏了一下,方向正是卫衡坐的位置。
只一瞬,快得像被夜风带了一下。卫衡正低头剥花生,没看见。
温直便把那杯酒仰头饮尽,再没看任何人。
接着,卫衡被叶欢点了名。
叶欢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卫衡!你去和那边那盏石灯结拜!”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大笑。
卫衡也不扭捏,把花生壳一扔,站身就走。
她走到廊下那盏石灯前,上下打量一番,像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
然后她一撩衣摆,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
“大哥!”
那声音响得很,连树上的鸟都扑棱了一下。
满院爆笑。
温直笑得伏在桌上,肩膀直颤。
齐野笑得直抹眼泪:
“你以后可有个亮堂的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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