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还活着，看见师尊还好好地躺在身边，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得并不彻底。
她仍心慌，像有半只脚还踩在梦里。
她不敢再闭眼。
她怕一闭眼，那片红就又漫上来。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望着帐顶，心里翻来覆去。
她不敢确定这到底是梦，还是预言。
如果真是梦，那至少……至少此刻她还在师尊身旁，这就已经是幸了。
可如果只是预言，她只愿那些倒在血里的人，全是魔族。
一个宗门的，都不要有。
这样想着，她甚至想伸手去碰一碰陆知微，确认她真的存在。
可指尖还没碰到，枕边的传讯令牌忽然亮了起来。
是纪沐禾传来的消息。
那声音又轻又亮，像从很远的晨光里落下来：
“林师姐，大家约了在百草庐做饭。
你准备一下呀，我们很快就到。”
林知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片梦里彻底抽出身来。
她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将令牌拿起来，沉默片刻，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停了几息，才慢慢起身，开始收拾自己。
外头已经有些天光透过窗纸，淡青淡青的。
新的一日，就要来了。
清晨的百草庐难得这么热闹。
叶欢他们前些时日下山采买，回来的时候提了不少东西。
除了几坛子新酿的桂花酒，
最显眼的就是几大包用油纸包着的灵菇和两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灵鸡。
那灵菇是在山下灵芝铺子里淘来的，朵大肉厚，说是用后山溪水养大的，最适合炖汤。
两只鸡也不一般，是山脚农户散养的灵鸡，肉质紧实又不柴，
拔干净了毛，通体泛着淡淡的黄。
叶欢当时站在摊位前，一手拎一只，回头冲萧凌扬了扬下巴：
“今晚就吃它了。”
萧凌只看了一眼，说：
“你确定你会做？”
叶欢信誓旦旦：
“不会，但我们可以学啊。
那铺子大娘都告诉我了，菌子泡发，鸡块焯水，小火慢炖，最后撒盐，就这么简单。”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像真在颠勺。
萧凌不置可否。
纪沐禾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她在现实世界里也就只会煮个速食，到了修仙界更是饭来张口
如今听叶欢这么一说，竟觉得这道菜似乎也没那么难。
林知没说话，只伸手把叶欢买的那兜灵菇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又闻了闻，说：
“确实是好的。”
温直在旁道：
“那今日午饭就交给你们了，我和卫衡去外面把后头的晾药架支起来。”
卫衡说：
“我不去，我要看她们能做出个什么名堂。”
齐野已经蹲在一边拨弄那两只灵鸡了：
“这鸡真肥啊，烤着吃肯定更香。”
宋时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就知道烤。
炖汤才补人。”
十个人全挤在百草庐的小院里，连程恪和韩铖都没走。
程恪原是来还昨日借走的几本药典，结果被韩铖一句“你不想尝尝叶欢炖的鸡”给拽住了。
韩铖说这话时，眼里那股看热闹的兴味几乎没藏着。
程恪便不走了。
于是十个人，一个不少，全杵在院子里。
问题来了：
用什么炖？
百草庐里锅碗瓢盆其实不少。
但都是些极旧的陶锅、砂锅，裂的裂，缺的缺。
陆知微平日吃饭也不讲究，要么去外头药膳堂对付一口，要么就在丹房里拿辟谷丹当零嘴。
院子里唯一架大的锅，还是前几日林知刚回来时煮热水洗尘用的。
纪沐禾转了一圈，说：
“要不就那个陶锅吧。”
叶欢摇头：
“那锅太大了，才两只鸡，炖出来清汤寡水的。”
齐野说：
“那就分两锅？”
宋时摇头：
“太麻烦。”
林知站在廊下，忽然回头看了眼丹房。
她没说话，只朝叶欢挑了挑眉。
叶欢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对哦！”
她“噔噔噔”跑进丹房，不一会儿就拖出来一口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那丹炉重得很，她一人拖得吃力，萧凌看不下去，上前搭了把手。
两人把丹炉挪到院中。
温直看了一眼，说：
“这不好吧，四师叔的丹炉……”
叶欢摆手：
“师叔又不在家，我们偷偷用，用完给她擦干净不就行了。”
林知也道：
“师尊不常清点这些，偶尔用一个，她不会知道。”
齐野已经在旁边鼓掌了：
“师妹，你这脑袋，就该用来炖鸡。”
叶欢踢他一脚：
“滚。”
于是，第一锅鸡，就这么被送进了丹炉。
他们学得有模有样。
林知把灵菇撕成条，温直把鸡剁成块，叶欢生火，齐野加柴。
宋时不知从哪摸出几段灵参，问要不要放。
纪沐禾说：
“放，肯定放，鸡汤加参，越炖越香。”
萧凌皱了皱眉：
“这参是几品的？别乱放。”
宋时把灵参递过去：
“你看，就山脚收的，补气用的，应该没事。”
萧凌看了眼，没再说话。
韩铖在旁抱臂，冷笑：
“你们这阵仗，知道的是在炖鸡，不知道的以为要炼丹。”
程恪坐在石阶上，捧着本药典，头也不抬：
“炼丹不比炖鸡简单？哎！都注意点火候。”
火候没人注意。
那丹炉是陆知微用来炼药的。
炉内壁常年被各种灵草汁液浸着，即使洗过，也早渗进了一层药气。
炉体本身又有极轻的聚火阵，一旦用灵力催动，火势会成倍地往炉心里灌。
叶欢哪知道这个。
她只觉着火不够旺，便按平日炼丹的架势，往炉里输了一道火灵。
那火灵一钻进去，丹炉“轰”地一声就蹿起了半丈高的火苗。
炉身震了两下，接着，一声巨响。
“砰！”
那声音把满院人都吓了一跳。
鸡块和灵菇被炸得满天飞。
齐野离得最近，被一片滚烫的菌子糊在脸上，怪叫一声跳开。
叶欢被萧凌整个拽到了身后。
纪沐禾被平安扑着往后退了半步，抬头就看见半空中还在往下掉着鸡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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