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穿越前的二十年。
那是个极寻常的初夏清晨。
外面下着连绵不断的毛毛细雨，雨丝细得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银粉，
将整座城市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灯从雾里滑过去，又很快被雨吞没了。
产房在住院部的七楼，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白若晴躺在产床上，头发早被汗浸透了。
她的手死死攥着床边的栏杆，指节白得吓人。
早上七点二十八分，一声响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那哭声极大，像要把这满世界的雨都叫停。
一个早产儿，就这样哇哇落了地。
她太小了。
比一般足月的孩子小上一圈还不止，皮肤皱巴巴的，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因为体重太轻，护士们只匆匆让白若晴看了一眼，便把她放进了保温箱。
白若晴偏过头，透过那层薄薄的玻璃，看着里头那个小小的人儿。
她看不太清孩子的脸，只觉得那孩子白得厉害，又小得可怜，像一团还没长开的棉花。
旁边的护士笑着说：
“恭喜，是个小公主。
咦，好像还有个胎记呢。”
她说的是孩子左手腕上那一小点红。
那红点极圆，也极精致，像谁用针尖蘸了朱砂，在她雪白的腕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白若晴也看见了。
她盯着那点红，好半天没说话，只觉着心口像被一根很细的线轻轻牵了一下。
过了几日，该登记新生儿信息了。
她自己坐在病床上，隔着玻璃看那个在保温箱里睡得正熟的小人儿。
纪年俯在窗边，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极轻地描着孩子脸的轮廓。
白若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就叫沐禾吧。”
她顿了顿，像在舌尖上把这两个字又尝了一遍，才道
“沐于天光，禾苗初长。”
纪年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好。
沐禾。”
于是这个名字便落进了户口本里。
纪年，白若晴，纪沐禾。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地排在一页纸上。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命运已经在这页纸的背后，慢慢折好了它的边角。
时间来到纪沐禾三个月的时候。
这时候的纪沐禾已经比刚出生时白净了不少，
也长了些肉，虽仍比同龄孩子轻些，但精神极好，见人就笑。
她一笑，左颊便露出个极浅的小窝，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
白若晴和纪年把她裹在一床薄被里，抱在怀里，回了乡下。
他们这次回乡下，是想去找村里有名的刘奶奶。
刘奶奶是这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算命大师。
听说她年轻时是个游方道姑，后来在村头搭了间小瓦房
给人看相、测字、合八字，一住就是几十年。
村里谁家新添了丁，谁家要娶媳妇，都要先上她那儿走一遭。
白若晴和纪年平日是不大信这些的。
可添了女儿之后，两口子总觉得心里像多了根细细的弦，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敢大意。
于是才想着带纪沐禾来看看，求个心安。
刘奶奶住在村口第三家。
院门半掩着，檐下挂着两串干透的红辣椒。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朝南，透进来一小片很淡的日光。
刘奶奶坐在一张旧藤椅里，头发灰白，挽成个松松的髻。
她穿着件藏青布褂，袖口洗得发了白，手里正剥着几粒花生。
见他们抱着孩子进来，她先是一愣。
那目光从纪年身上滑过去，又落在白若晴脸上，最后停在纪沐禾身上。
她没说话，只把花生壳往桌边的小篓里一扔，擦了擦手，才慢慢站起身。
“来，我看看孩子。”
她的声音沙沙的，像被风磨过。
纪年把纪沐禾抱上前。
纪沐禾刚醒，睁着双极亮的黑眼睛，也不怕生，只盯着刘奶奶看，
还把小拳头从被子里挣出来，朝她挥了挥。
刘奶奶看着这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那异色转瞬即逝，像水面的波纹，只轻轻一颤，又平了。
她随后敛了神色，搬了张小板凳坐下，开始给孩子看相。
先看眉眼，再看手心，又轻轻托起孩子的左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颗朱砂痣。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了孩子。
要了生辰八字后
然后她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极快地掐了掐。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她又算了半晌，还是摇头。
她看不透。
她竟看不透这孩子二十岁以后的人生。
不管她怎么掐算，怎么起卦，那未来的路都像被一层极厚的雾遮着。
雾是白的，柔的，可就是透不过去。
她只能看见孩子二十岁之前的命。
那命太苦了。
苦得她不只一次想把手收回来。
她看见雨，看见山，看见病，看见走散的人，看见一个又一个离开的影。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些字一个个从她心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不忍再看。
刘奶奶是个心极善的人。
她靠这本事吃了一辈子饭，从不靠吓唬人挣钱。
有些事能说，她便说；
有些事说了只会叫人难过，她便藏进心里，再寻些由头把人劝走。
她当然算得出纪沐禾二十岁之前要经历什么。
可那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才三个月大，白白净净，像这世上最不该吃苦的人。
要她对着孩子的父母说“你们看好了，这娃娃命里带霜”，她做不到。
于是她收回手，又抹了把脸，才勉强挤出点笑：
“这孩子生得好。
眼亮，有神。
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她起身，去里屋拿了个极旧的布袋，把方才收下的钱又原封不动地放回纪年手里：
“钱我不收了。
这孩子跟我有缘，这一卦，就当我送的。”
她说着，又轻轻摸了摸纪沐禾的脸。
那孩子朝她咧了咧嘴。
刘奶奶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别过头，咳了两声，才道：
“多注意身体。
少上山。
下雨天尽量待在家中。
有特殊情况，及时就医。”
她停了停，像在挑拣最不吓人的话来讲，末了，还是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数太特殊了，我看不透。
你们呐，也别总往我这儿跑。
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纪年与白若晴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可刘奶奶不肯再多说，只摆摆手，送他们出了门。
院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像把某些不能出口的话也一并关了进去。
回程的车上，纪沐禾躺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
两只小手还虚虚抓着白若晴的衣襟。
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外，像谁在极远的地方，一声声数着什么。
白若晴忽然有些心慌。
她把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
纪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
“别多想。
刘奶奶不也说了，咱沐禾有福气。”
白若晴“嗯”了一声，低头去亲孩子的额头。
车里很暖。
外头的雨，却一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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