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剑快要落地的时候，刹了个车。
不是那种猛地停住的刹车。
是那种先慢下来，再慢下来，最后轻轻顿了一下的刹车。
像一匹跑累了的马，到了地方自己就收住了蹄子。
纪沐禾整个人还保持着往前倾的姿势，膝盖夹着剑身，手指抠在剑面边缘。
她以为要摔了。
屁股已经做好了跟地面亲密接触的准备。
可千机剑没让她掉下来。
它在离地面还有一尺的地方稳住了。
悬停着。
纹丝不动。
纪沐禾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剑。
剑面上那层莹白的光微微晃了晃。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知道是它故意停的。
它明明可以一下子把她颠下去。
毕竟方才它颠那一下的时候可没少使劲。
可它没颠。
它在快落地的时候稳住了。
存了点心的。
纪沐禾差点以为千机剑要摔自己一屁股。
没想到快落地的时候稳住了。
她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跟一把剑较什么劲。
可这把剑好像也在跟她较劲。
她没再多想。
她从剑上面一跃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卸了力道。
稳稳落落地。
靴底踩在泥土上，扬起一小片细细的尘土。她站稳之后拍了拍手。
然后她把千机剑收回来。
剑身在她掌心里缩回去，化成玉笔。
她把笔插回腰间笔套里，拍了拍腰间的位置。
确认插稳了。
她准备停在原地休息一下。
赶了好几天的路，从京城到乐音林，从乐音林出来又飞了这么久。
她腿有点酸。
腰也有点酸。
屁股更酸。
坐剑上跟坐硬板凳一个感觉。
她左右看了看。
路边有一棵老树。
树干很粗，枝桠伸出去很远，底下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她走过去，在树根旁边坐下来。
背靠着树干。
树皮硌着后背，不太舒服，但她懒得挪了。
她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掏了掏。
摸出一些灵果。
是从清云宗里带的。
她走之前塞进储物袋里的。
一共也没几个。
她掏出来两个。
一个红的，一个青的。
红的有点像苹果，但比苹果小一圈。
青的有点像枣，但比枣大一圈。她不记得这两个叫什么名字了。
反正能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红的。
皮很薄，一咬就破。
果肉是淡黄色的，汁水挺多，甜丝丝的。
她又咬了一口青的。
青的没那么甜，带一点酸头，可吃着脆。
她嚼着嚼着，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句话是她姥姥说的。
姥姥那时候总追在她身后，端着碗，说“多吃一口，多吃一口”。
她那时候还嫌姥姥烦。
现在她想听姥姥再说一句都听不到了。
她嚼着果子，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自古以来，挨什么都不能挨饿。
她姥姥还说，饿肚子的人没力气走路。
没力气走路就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走不到想去的地方就回不了家。
她姥姥没读过书，可说的话都挺有道理。
她正吃着灵果呢，就听见不远处那个村子里传来了哭天喊地的声音。
那声音很响。
响到她手里的果子都停在了嘴边。
她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村子就在前面不远。
大概百来步的距离。
她能看见村口的几间屋子。
土墙。
茅草顶。
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一个女声。
又尖又亮。
穿透力极强。
像是把嗓子扯到了极限。
那声音穿过人群，穿过柳树的枝桠，直破天际。
“哎哟喂，我的姑娘唉！你看看娘呀！老天啊，你不公啊！哎哟，我的姑娘……”
纪沐禾寻声望去。
不远处，村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围了一群人。
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里三层外三层。
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圆圈的中心，有一个妇人跪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的泪把衣领都打湿了。
她双手拍着地。
一下一下的。
拍得尘土都飞起来了。
她哭的声音很大。
可纪沐禾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哭声里不只是悲。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把什么东西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全倒出来了。
纪沐禾虽然知道出门在外不能管闲事。
她走之前师尊没说过这话。
可她在现实世界里写过小说，知道这种桥段。
主角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里出了事。
主角上去管。
管好了，得一份人情。
管不好，惹一身麻烦。
她是个赶路的人。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极阴雪山还在前面等着她。
师尊的信还贴在胸口。
她不该停。
可她听那几句话，应该是出人命了。
“我的姑娘”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喊。
喊得她心里有点发沉。
她想起姥姥走的那天。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没有哭天喊地。
她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因为她没有人可以喊。
没有人可以让她扑过去说“你看看我呀”。
她那时候想哭。
可哭不出来。
嗓子是堵的。
眼泪是干的。
跟眼前这个妇人正好相反。
那个妇人哭出来了。
哭得很响。
她大概是有人的。
有人可以让她喊。
有人可以让她拽着不放。
“之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纪沐禾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她自己听了都想笑。
这话是她以前在某本修仙小说里看来的。
她写小说的时候也用过。
用的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自己说出来，觉得挺装的。
可她又想，装就装吧。
“我这出门在外的，做点好事，万一能加快我的修行速度呢？
就当……弥补当时的遗憾吧”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太信。
可她觉得比“我想管闲事”好听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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