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高高的天窗上斜插进来,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那时的纪沐禾还是个刚入门不久的筑基期小菜鸟,
因为练剑劈歪了院里的石灯,被纪时烟罚去整理藏经阁三楼那些八百年没人碰过的玉简。
她当时一边擦着玉简上的灰,
一边嘴里碎碎念着师尊太严厉、太冷血、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就在那堆快要发霉的残破竹简里,她翻到了一卷没有名字的泛黄古籍。
古籍上的文字晦涩难懂,讲的是上古时期一种极其偏门的秘术。
这法门的名字早已不可考,其核心的运转轨迹,却极其狠戾。
它需要施术者割破手腕,引出自身最核心的本命静脉之血,
再强行剥离出一缕极其脆弱的元神寄附其上。
这缕元神可以跨越极为遥远的空间距离,飞往自己心念所系之人身旁,
但它却无法踏入任何阵法内部,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停留在外面观望。
更可怕的是它的代价。
这种剥离本命精血和元神的法子,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持续不断地损耗施术者自身的根基。
稍有不慎,施术者的境界就会发生不可逆的跌落,甚至损伤寿元。
但古籍上也记载了这法门唯一的后手。
一旦施术者所念之人出现魂飞魄散的死亡征兆,
这缕寄出去的元神便能立刻化作最原始的羁绊,
死死缠住对方即将溃散的神魂,短暂地拖住其消散的速度。
这是一个阴损、偏门、甚至堪称自残的垃圾法术。
纪沐禾当年看完,还在心里狠狠吐槽过:
到底是哪个脑子有坑的古人发明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法术。
可此时此刻,在极阴雪山灼热的暗河边,面对天道因果的冰冷枷锁和秘境单向的空间桎梏,
这个被她嫌弃过的垃圾法术,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既然不能撕裂空间回去,既然无法动用天庭的神力,
那她就用自己这身肉,去替阿烟扛下那最后一道催命符。
纪沐禾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决绝的血丝。
她手腕一翻,千机剑发出一声哀鸣,化作一柄极其锋利的小巧玉刃。
她没有丝毫犹豫,咬着牙,反手对准自己的左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嗤……”
皮肉翻卷,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但这血的颜色,却比寻常鲜血要深得多,透着一股刺目的暗金色。
这是她的本命精血。
她双手飞快地结印,将体内的灵力疯狂地逼向伤口处,
强行将那一滴滴重若千钧的精血逼出体外,悬浮在半空中,凝成一颗暗红色的血珠。
接下来,是剥离元神。
纪沐禾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在那片广阔无垠的精神世界里,
找到了那个盘膝坐在中央、闭目养神的“自己”。
她狠下心,用神识化作一柄利刃,对着那个“自己”的虚影狠狠斩去。
“嗡!”
脑仁像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纪沐禾惨叫了一声,整个人猛地佝偻下去,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
那种灵魂被生生撕扯下一块的痛楚,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人发疯。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可她硬是没有晕过去。
她将那一缕被生生斩下的元神,小心翼翼地推向半空中的血珠。
血珠如同长鲸吸水般,将那缕透明的元神包裹进去。
紧接着,纪沐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并起剑指,朝着东北方向猛地一引:
“去!”
那颗承载着她半条命的血珠,瞬间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红色流光,
无视了秘境厚厚的岩层,无视了万里的冰原,
顺着五感相连的羁绊,撕裂了空间的壁垒,直奔清云宗而去。
清云宗,祭天台。
狂风呼啸,大阵的裂缝中不断喷吐出狂暴的灵力乱流。
纪沐禾的那缕元神借着血珠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外围的风雪,
最终悬停在了那九十九层大阵之外。
她无法踏入阵内,只能像个透明的影子一样,
贴在那层如同玻璃般破碎的光幕外,向内张望。
只是看了一眼,那缕元神便几乎要因为心碎而溃散。
在阵眼中央,那个永远清冷端方、高高在上的师尊,
那个曾经一袭宝蓝长袍纤尘不染的宗主,此刻正被无数狂暴的灵力乱流撕扯着。
她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维持着法印,一袭长发早已散乱,发丝间透出诡异的灰白色。
她的外袍被割裂成了碎布条,雪白的肌肤上遍布着深可见骨的血痕。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那张纪沐禾亲过无数次、摩挲过无数次的脸,
此刻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毫无血色,唇角挂着一长串不断滴落的鲜血。
“阿烟……”
纪沐禾的元神在阵外无声地嘶喊,她拼命地撞击着阵法的光壁,
哪怕被弹得遍体鳞伤,也丝毫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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