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欲楫和方正化见卢以谦还在替童悯笙打掩护，顿时态度也阴沉下来，方正化略带着阴柔的声音敲打着桌面道：
“卢将军，怎么，是觉得他童悯笙给你的这个参将，税贸司指挥使让你很满意，还是觉得皇爷给的游击将军位置低了，让你觉得皇爷愧对你卢家？”
“方公公，您这么说，那就没意思了，我卢以谦自奉皇命入辽以来，战必躬身，守必坚土。
然我看到了什么？
朝廷欠饷多年，辽东各总兵，副将参将们谁人不喝兵血，谁人又不克扣军资？
辽东儿郎，一边拿命为朝廷，为国家守住国门。一边却要被朝廷视为草芥威胁，一边被自己的将军视作炮灰差旅。
就这样的战争，一打就是两百年！
我卢家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
伯父血战殉国，叔爷们逢战比危，这么多年来，如伯父，如父亲那样的卢家人，死得还少吗？
可朝廷任旧是文官的天下，武将永远是朝廷眼中狡兔死，走狗烹得对象，永远是朝廷威胁之源！
林尚书，方公公，当初大都督提兵内卷，卑职与陈将军一时成了软禁呃呃呃俘虏。
敢问朝廷为何视我等于无物，又请问陛下，他心中，我们到底是他不可或缺的臣子，还是政治交易中随时可以衡量的筹码！
今日之辽东，就是因为你们把太多太多的人当筹码，当草芥，当可弃亦可取的棋子了！
童都督是你们眼中的草莽英雄，可你知道吗，他在辽东军中，确是可以托付性命的父亲和磐石！
是他，为辽东将士补齐了军饷，是他，让辽东儿郎养活了一家。
同样也只有他，视辽东弟兄们的流血牺牲是为国牺牲的神圣英雄！
都说朝廷积贫积弱，可照样没有耽搁大明权贵们朱门酒肉臭，八十阁老十八妻！
都视大都督为不尊王令的野心家，可他二十七八却至今无妻，手握全辽经济却世无一宅！
论权柄，大都督仅掌一州之地，朝中权贵们动辄以国之名。
掌一州者，无妻，无儿，无家，无私。
掌一国者，良田千倾，家财万金，妻妾成群！
论私权，陛下，阁臣，尚书老爷们，上有祖宗国法，下有黎民盯着。童大都督权尽一州，上不尊朝廷王法，下不需看百姓脸色。
然，上监下督之朝廷，视戍边将士为捭阖之棋，任百姓黎民为草芥蝼蚁！
就这样的亲身经历，卑职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不得不重新评判我的朝廷我的国，到底谁才是国之忠臣良将，谁又是大明的饕餮野心勃勃之辈！”
“放肆！”
“狂妄！”
方正化和林欲楫仿佛被踩了尾巴，几乎是同时厉喝愤责！
可反观卢以谦，已经完全没有大明官场中那种下级对上级的献媚和敬畏。
那种淡然举杯喝茶的泰然处之，没有无数次的自我思想斗争和对世界观反复重塑，是不可能对封建权力做到如此程度的去魅的。
二人见自己的权威遭到了无视，本就在辽东憋了一肚子火的愤怒，当即对着这个他们眼中的背叛者一股脑都发了出来。
只见方正化摔杯为号，木窗隔断纷纷打开，数十位厂卫鹰犬提刀拿链的就把整个茶室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欲楫觉得自己已经控制全场，态度也一改谦和笑脸，露出了老谋深算的阴深，几乎毫不掩饰的威胁道：
“卢家小子，你还年轻，只要能够及时迷途知返，本尚书和方督公还是可以给你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的。
朝廷，陛下那边，我们也会尽量的有选择性的报告，尽可能为你上本解释说明。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为朝廷效命，为朝廷的辽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今日你若非要执迷不悟，那本尚书和方督公只能对你就地执行朝廷峻法了！
卢以谦，交出你所掌握的辽东一切机要，配合朝廷安插耳目于辽东各界。
戴罪立功，重塑卢门门风！”
…………
回应他的，是卢以谦不急不缓的目光，在他的目光中，二人看到了嘲讽和鄙夷。
放下茶盏，卢以谦只是伸手示意二人看看楼下大街。
二人侧目低头，嚯！真是好大的排场，街道两端，早已有税务营官兵戒严设卡，茶楼周围，小摊小贩们尽去其伪装，露出了只有辽东童系军队独有的干练职责作训装。
他们或持盾扶刀，或举枪架炮，从厂卫鹰犬行动的那一刻，楼中内应和远处观察的税务营特科军官就同步了情报。
“嘶~”
任由二人抽冷子，卢以谦淡然一笑道：
“林尚书，方公公，你们真的是在权力蜜糖里呆得太久了，也太迷信朝廷的权力了。
我很喜欢大都督对权力的解释，他说权力，来源于义务，公权力，从来都是黎民百姓们中集体产生。
没有先行义务，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权力，脱离了黎民百姓，就是自绝于公权力。
从你们吝啬于辽东的义务，视辽东为棋子开始，就是朝廷，你们自绝于辽东的时候。
陛下迷信的暴力，朝廷迷信的君臣父子，失效于辽东。
论鹰犬爪牙，君威大过天的暴力，都不用我辽东正规战兵，我税务营将士就能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暴力。
至于不对等的君臣父子权力陋习，今天的辽东，你们连个稚子都吓唬不了！
辽东的天，是一仗一仗的和内外对手打出来的，能活下来的辽东人，没有一个不对权力保持审视，不对义务保持热忱！
二位，时代变了，我想追随大都督，去看一看他理想中的大明，强汉！”
“你！你！你！莫非敢造反！”
林欲楫颤抖着手指着卢以谦，话都开始结巴了。
卢以谦冷哼道：
“奉大都督口令：
朝廷若不体面，那辽东就教朝廷体面。
二位大人若不体面，那本指挥使就让二位大人体面的消失！”
“！！！”
“童贼！尔敢！这是大明的辽东啊！”
林欲楫欲哭无泪的悲鸣道。
不料卢以谦却纠正道：
“林尚书说错了，大明可以是辽东的大明，也只能是天下百姓的大明！
唯独可以不是朝廷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