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武魂殿学院,草木皆静。
回廊两侧的灯燃着微弱的黄光,将地面上的青砖映得斑驳昏沉。
特级一班门外的长廊下,几道清瘦的身影借着阴影遮掩,鬼鬼祟祟地聚在柱子后头。
阿泰怀里紧紧揣着一块硬木板,用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身旁围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平民学员,一个个压低了呼吸。
“都记下了没有?”
“第一条,见殿下前,必须先在洗手池用碱水把胳膊肘搓干净,身上但凡有半点馊味,当场逐出后援团。”
几个少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有人下意识抬起衣袖猛嗅了两下。
“第二条,”阿泰指了指木板,“凡是后山冷月泉的水,必须用三层细白棉布滤过,泉底的砂子若敢漏进去半粒,扣除三日轮值资格。”
“泰哥,那葡萄呢?”
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忍不住插嘴,咽了口唾沫。
“葡萄更马虎不得!”阿泰瞪了他一眼,义正言辞。
“必须带尺去量!果径九分是底线,谁要是敢拿八分半的以次充好惹殿下不快,不仅要退回赏钱,全团还得一起受连坐!”
“殿下的舌头娇贵得很,那是天生的神眷之躯,咱们粗手粗脚的,能替殿下跑腿是天大的造化,听懂了没?!”
“听懂了!”
少年们齐齐压着嗓子应和,胸膛挺得笔直。
他们从未这般齐心过。
以往在学院里,平民学员就像散落在泥地里的碎石子,被各路贵族世家随意践踏踢踩,连抱团都会招来一顿毒打。
可如今,在那个娇蛮小作精的“悬赏”大旗之下,他们竟然名正言顺地聚成了一股绳,还隐隐有了章程。
长廊另一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倚在廊柱阴影里。
夜风拂过,撩起少年颊侧银白色的碎发。
邪月抱臂立在黑暗中,眼眸静静注视着那群热火朝天的平民少年。
他太清楚为了三枚铜板在死人堆里互扼咽喉的滋味了。
那个成天坐在软榻上挑刺、拿鼻孔看人的小粉团子,大抵根本不知道自己随手扔出去的碎金子,在这座冰冷森严的学院底层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邪月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薄茧密布,皮肉底下,似乎还残留着那日接过茶盏时,从小姑娘指尖传递过来的微末温软。
像是一抹落进积雪里的火星,微弱得不值一提,却怎么也拂不掉。
少年垂下长睫,将手掌缓缓收拢,攥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
翌日清晨,浓雾未散。
武魂殿学院的正门前,赫然拉起了一道刺目的警戒线。
几十名平民学员用粗麻绳结成的界碑,将通往特级一班的必经之路围得严严实实。
蒙特尔刚迈进校门,迎面便撞见阿泰带着四个人横刀立马地堵在路中央。
“站住。”
阿泰挺着胸口,手里举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净尘区】三个大字。
蒙特尔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你们这群低贱的牲口,敢拦本少爷的路?”
跟在蒙特尔身后的几名贵族跟班拔高了嗓门,作势便要上前推搡。
“蒙特尔少爷,这是特级班后援团的规矩。”
阿泰半步不退,眼神坚定:“殿下昨儿说了,晨起闻不得浊气。”
“凡是要进内院的男学员,身上若熏了乱七八糟的香料,必须在此处站定一刻钟散味,或是用清泉水净面。”
“违者,后援团全员共抵之!”
蒙特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可是主殿执事家族的嫡系长孙,平日里连学院导师都要礼让三分,如今竟然被几个泥腿子拦在校门口,要求“散味”?
“你们找死!”
蒙特尔周身魂力翻涌,二十三级的强攻系魂力化作气浪,就要朝着阿泰面门压去。
然而,还没等他的魂力彻底炸开,四周的灌木丛、回廊拐角处,刷啦啦站出了数十名平民学员。
一个个虽然衣衫单薄,但眼神如狼崽子般凶狠,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器武魂,严阵以待。
那股子不要命的架势,硬生生把蒙特尔的气焰逼了回去。
疯了,这帮贱民被那小丫头的金币收买了心智!
若是在往日,他一巴掌拍死几个也无妨,可如今全院都知道,这帮人身后站着的是那位连教皇都纵容的神眷之女。
动了他们,等于砸了小公主的差事。
蒙特尔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
他死死瞪了阿泰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憋屈的冷哼,铁青着脸,硬生生在晨风里站满了整整一刻钟,才得以迈步进门。
而特级一班的教室里,早已是一片歌舞升平。
沉香木榻四周垂挂着崭新的冰蚕鲛绡,香炉里吐出淡淡的冷梅香。
几张精巧的白玉小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清晨刚送来的灵泉、去核的红玉灵枣,以及切成薄片的雪顶蜜瓜。
千芊瑾窝在厚厚的软枕堆里,小脚丫随意搭在敛玉的膝头。
敛玉微垂着眼睑,轻柔地替她揉捏着微酸的小腿。
“今日这蜜瓜切得倒还齐整。”
小姑娘咬了一口瓜肉,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勉强点了点头。
“赏给送瓜的那小子两个银币。”
站在纱帐外候着的阿泰立刻应声:“属下这就去办!”
毕恭毕敬的姿态,活脱脱像个伺候深宫贵胄的御前太监。
坐在前排的柯丽尔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里的手帕拧成了一团破布。
她精心准备的珠宝首饰千芊瑾看都不看一眼,偏偏对这帮泥腿子送来的野果子青眼有加。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屈辱感,比当众挨了一记耳光还要难受。
而坐在死角的邪月三人组,气氛则更为微妙。
焱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耳边全是外面那些平民学员争先恐后献殷勤的喧闹声。
“邪月,我觉得我们好像快失宠了。”
焱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邪月翻动书页的手猛地一顿。
胡列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拍了焱的脑门一记。
“胡说八道什么呢?咱们什么时候‘得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