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丽尔嫌恶地用丝帕掩住了口鼻,连退了半步。
“脏死了,隔着半条走廊都能闻到一股汗酸气。”
“拿井底泥鳅扒拉出来的脏水去糊弄殿下,小心一会儿殿下嫌恶心,叫侍卫把你两只爪子当场剁下来喂狗。”
尖锐的嘲弄如冷雨般兜头浇下。
阿泰的脸色惨白下去,托着瓷瓶的双手开始剧烈发颤,甚至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回泥淖里。
就在这时,沉香榻前垂落的冰蚕鲛绡,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撩开。
敛玉从纱帘后缓步走了出来,少年生了一张冷玉浸雪般的面庞,白眸清透。
走廊上的讥诮声渐渐低了下去。
蒙特尔挑眉,饶有兴趣地等着看小殿下的贴身近侍如何将阿泰一脚踹飞。
然而,敛玉停在了阿泰面前,垂着眼睫,目光掠过阿泰指甲缝里的青苔与血痕。
下一瞬,敛玉屈下膝盖,双手掌心向上,端端正正地平托在半空,毫无芥蒂地贴上沾满泥垢与汗渍的瓷瓶,将它接了过去。
少年甚至微微欠身,优雅地向满身泥污的阿泰行了半礼。
蒙特尔脸上的讥笑猛地僵住。
柯丽尔掩着鼻子的手帕落了下来,瞳孔微缩。
聚在走廊尽头、战战兢兢围观的平民学员们,更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院长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神女贴身近侍,竟然……以双手相迎,对着一个泥腿子行礼?
在惊骇的目光中,敛玉神色如水,双手捧着那只瓷瓶,转身毕恭毕敬地送进了鲛绡纱帐之内。
片刻后,炉火轻响,一盏泛着淡淡幽绿的茶汤自帘后递了出来。
千芊瑾捏着小巧的白瓷杯,浅浅抿了一口。
“啧。”
小姑娘嫌弃的声音响了起来,让阿泰忐忑不安。
“泉水是正午的水,可惜装瓶时慢了半拍,染了一丝草木的燥气。”
“火候也糙,茶叶的生涩味都没压下去。”
听到这话,门外的阿泰脸色煞白,身子摇晃了一下。
完了。
不仅拿不到赏钱,怕是还要惹来一顿毒打。
蒙特尔在后头低低笑出了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自取其辱的贱民,千芊瑾怎么可能真的把钱赏给他?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自帘内飞射而出。
“咻——”
金光在空中划出亮丽的弧线,重重砸在阿泰的胸口,金魂币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千芊瑾懒洋洋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虽然手脚笨拙,但好歹按时送来了。”
“拿着滚吧,别在本公主门前杵着,一身臭汗味,难闻死了。”
阿泰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枚温热沉重的金币。
真的,是真的金魂币!
阿泰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差点砸在那枚金币上。
有了这个,他这个月的淬体药膏有着落了,妹妹在乡下的口粮也有了!
“多……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赏赐!”
少年顾不上旁人的冷眼,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抱着金币飞也似地跑了。
走廊上一片死寂,蒙特尔脸上的讥笑僵住了,柯丽尔也张大了嘴,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真给了?
那么严苛挑剔的要求,这小丫头嫌弃成那样,居然当真随手扔了一枚金魂币?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另一个干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殿下!葡萄!果径九分的紫晶葡萄,剥好了!”
柯丽尔认出她是那个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音。
小音手里托着一只借来的琉璃盘,将十二颗晶莹剔透的果肉码在碎冰上。
帘内伸出一只手,挑了一颗送进嘴里。
“甜度尚可,就是凉气差了半分。”
千芊瑾的声音依旧刻薄挑剔。
又一枚金魂币从帘后飞了出来,稳稳落在那姑娘的怀里。
“赏你的,下回要是再敢拿不冰的糊弄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小音捧着金魂币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两枚,整整两枚金币!
走廊里彻底沸腾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活命钱!
在贫困面前,小公主那点嘴碎挑剔,算得了什么?
那叫金主的脾气!
短短半日工夫,“行走的散财仙女”这个名头,刮遍了整个武魂殿学院。
傍晚时分,特级一班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平民学员们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最齐整的旧衣裳,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有挑拣出来的整齐松子,有后山打上来的冰凉泉水,甚至还有人连夜编织了柔软的草编脚垫。
“都别挤!排好队!”
阿泰自发当起了维持秩序的护卫,红着脸大声嚷嚷:“谁要是身上有汗味冲撞了殿下,别怪我不客气!”
“千殿下喜欢静,喧哗者直接取消资格!”
一个名为“千殿下专属跑腿后援团”的古怪组织,在夜色中悄然成型。
他们围在沉香木榻周围伺候千芊瑾,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狂热。
蒙特尔路过走廊,看着这副万众归心的场面,气得浑身发抖。
就连平日里围着他转的几个狗腿子也叛变了。
可恶……这些贱民明明只配在他身边趋炎附势!自从千芊瑾来了以后,他的风头就全被抢了!
特级一班的角落里。
焱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柄小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前排队的人群。
“疯了,全疯了。”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酸溜溜地嘀咕:“一枚金魂币而已……至于像狗一样摇尾巴吗?”
胡列娜坐在他身侧,单手托腮,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焱,你不懂,尊严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谈的东西。”
“那位小殿下虽然嘴毒,但是真的给钱。”
胡列娜的目光转向了身旁一直未曾言语的邪月。
邪月低着头,细细擦拭着手中的一柄小瓷刀。
刀锋在暮色下泛着微凉的清光,少年的侧脸隐在暗影里,神情难辨。
桌上放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粗陶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盛开的帝王花在水底舒展。
邪月收起瓷刀,听见身后帘帐内传来小姑娘娇滴滴的抱怨声:
“这葡萄怎么这么酸?敛玉,去把那个拿赏钱的抓回来,让她把葡萄全吃了……”
邪月唇角抿直了些,他低下头,眼底漾开一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