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风声骤紧,一道流光自斜刺里硬生生撞了进来。
邪月右手的月刃横切而入,刀背撞在那三道幽蓝的微芒上。
“叮!叮!叮!”
三声细不可闻的脆响淹没在呼啸的风里,毒针被巨力荡开射入地底,将三块碎石腐蚀得滋滋冒烟。
焱脱险了,踉跄着前扑出数丈。
然而,破开这一记阴招的代价,是邪月将自己整条右臂,毫无保留地送进了蒙特尔早布好的剑网之中。
“撕拉——”
血肉被利刃破开,凤纹剑的剑锋裹挟着凌厉的风刃,顺着邪月的小臂斜切而上。
校服衣袖被撕成碎片,布帛纷飞,冰冷黏腻的毒素,混着细密的剑气,从皮肉翻卷处汹涌灌入。
那一截苍白紧绷的小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肉外翻,浓稠暗红的血珠泉涌而出。
不过两秒,邪月整条右臂就被鲜血浸透了。
血水顺着少年的指尖,滴答,滴答,砸在沙土里,洇出一小团暗色的泥泞。
邪月单膝跪在地上,左手反握月刃,深深扎入地面以稳住身形,浑身都在发颤。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将薄唇咬出血来,额前散落的银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面颊两侧。
修长的脖颈紧绷着,白皙的皮肤因为剧痛泛起一层薄薄的粉意,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
一滴冷汗顺着他下颌锋利的线条滑落,砸在锁骨深深陷下去的凹窝里,微喘,呼吸又急又浅。
暗红色的眸子漫上了水汽,透着濒死般的脆弱与艳丽。
即便如此,他握着短刃的左手,指节泛着青白,未曾松开半分。
“哎呀。”
蒙特尔收剑而立,脸上露出惊愕与自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血泊里的银发少年,眼底尽是快意。
“刀剑无眼,邪月同学,你怎么突然冲过来了?”
“原本只是寻常的招式试探,你底子薄,怎么敢来硬接呢?”
蒙特尔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转向高台上的严雷:“教习,我没收住手,真是对不住了。”
胡列娜猛地站起身,浅灰色的眸子里寒芒暴涨,“你撒谎!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焱更是双目赤红,咆哮着就要往上扑:“杂碎!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住手!”
严雷冰冷的声音自高台砸下,魂王的威压席卷全场,生生将焱暴动的魂力按了回去。
严雷几个起落来到场中,目光在邪月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停了停。
他蹲下身,指尖在伤口边缘沾了一点血迹,碾了碾,气味微甜,带着腐败的凉意。
严雷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厌恶与凝重。
作为身经百战的魂师,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伤口里有猫腻?
根本不是剑气能造成的溃烂。
可是方才那三枚细针速度太快,落入沙石后就化水无痕……
在学院的演练规则里,没有抓到现行,便只能算作“魂技附带的特殊属性”。
更何况,蒙特尔背后站着的是主殿执事家族。
而地上的少年,不过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孤儿。
“蒙特尔出手过重,扣除本月实战积分十分。”
严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抛下一瓶最寻常的止血散。
“丙组下场,去找医疗魂师。”
轻描淡写,连句斥责都算不上。
蒙特尔唇角的弧度越发张扬,他挑衅地冲着胡列娜眨了眨眼,转身悠然离去。
胡列娜冲上前去,眼眶发红,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扶邪月的右臂。
“别碰。”
少年开口,嗓音哑得像被粗砂磨过。
邪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受创的右臂藏在身后,单凭左手撑住了膝盖。
“哥……”
胡列娜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他满是血迹的指尖上。
邪月闭了闭眼,将眼底所有的水汽逼了回去。
“回去。”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脊背挺得极直。
深秋的暮色来得极快,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旧舍的屋脊上。
背阴的旧屋子没有开灯,胡列娜跪坐在冰凉的草席上,手里绞着一条白布。
铜盆里的水换了三遭,每一次端出去,都是触目惊心的浓红。
“这帮畜生……”
焱蹲在门槛上,一拳又一拳砸在粗糙的门框上。
“要不是为了救我……邪月,你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
邪月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赤着精瘦的上半身,肌肤泛着冷白,线条分明,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深紫色的淤痕顺着小臂一路蜿蜒向上,几乎要蔓延过肘关节。
胡列娜拿着浸了盐水的细布,一点点清理着那片翻卷的烂肉。
邪月靠在墙上,仰着头,凸起的喉结在阴影里剧烈震颤。
一绺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水粘在他微蹙的眉心,显得脆弱不堪。
“学院的医疗魂师早就被蒙特尔贿赂了,根本没用!”
胡列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那不断渗出黑血的创口,声音发抖。
“这毒太阴损了,再这样拖下去,你这条胳膊会废掉的……”
“死不了。”
邪月吐出三个字,唇色惨白如纸。
他垂下眼眸,视线越过胡列娜单薄的肩头,落在了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破陶碗上。
碗底漂浮着那瓣干瘪卷曲的帝王花。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与草药的苦涩,可他的鼻尖,仿佛缭绕着讲堂里那一缕清冷的梅香。
还有那个娇蛮又恶劣的小丫头,用扇子敲着掌心,不可一世地骂他笨手笨脚。
邪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如果让她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的丧家犬模样,大概又要把折扇摔在他脸上,嫌恶地骂一句“脏死了”。
“你们出去。”
邪月闭上眼,呼吸有些紊乱:“我想一个人歇会儿。”
胡列娜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被焱拉住了衣角。
屋门被轻轻阖上,隔绝了外头细微的风声,夜色吞没了这间狭窄的囚笼。
子时,月上中天。
残破的窗格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落在草席的一角。
痛,钻心剔骨的痛。
白日里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毒素,在气血平复的深夜爆发,像无数只冰蚕在骨髓深处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