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透,山风没了血腥味,倒卷着一股湿气往林子里钻。
铁牛跟在林玄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路往杂役院走。
他脚步有点虚,腿肚子还绷着劲,刚才那一夜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不是怕,是不敢信。
三百人,一个没跑掉,全死在山门外头,连影子都被人收了去。
可林玄呢?从头到尾,就站那儿,扫帚都没挥一下。
林玄走得很慢,步子不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鞋底与青石板接触,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似被无形力量轻压,微微凹陷又迅速复原。
进了杂役院小门,林玄径直走到屋檐下,把扫帚靠墙放好。
那扫帚还是昨夜那把,竹枝磨秃了,柄上还有几道裂纹。
他坐下,从桌角端起半碗凉水,一口喝干。
水有点灰,是他昨夜留下的,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换。
铁牛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老林,你累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人,不兴问累不累的。
林玄放下碗,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铁牛脊梁骨一紧,差点跪下去。
他赶紧低头,搓了搓手,结巴道:“要……要不要我去打点热水?或者……热汤?”
林玄没说话,只轻轻摆了下手。
铁牛懂了,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林玄坐着,背挺得直,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树叶没动,风到了这儿就绕开了。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又像没睡,整个人和这院子、这座山,连成了一片。
山外,可没这么静。
三十里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五拨人马几乎是同时赶到青岚宗山门三十里界碑处,停住了。
带头的几位使者穿着各宗礼袍,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断崖谷的老道昨晚玉简炸裂,今早就带着三箱灵矿来了,箱子沉得两个弟子抬不动;
赤松宗执事原本吵着要打上门,现在却捧着一卷古籍,指尖都在抖;
边陲城主派来的使臣更绝,直接牵了三头百年灵兽,全是纯血统,价值连城。
可没人敢往前走。
三十里外就是青岚宗山门,但谁都知道,清风道长昨天下了令:非召不得入主峰三十丈,连守门弟子都不敢靠近山门台阶。
“咱们……真要进去?”中州一个小宗门的使者低声问,声音发颤。
“不进去?你回去跟你们宗主说,黑风寨三百人是怎么没的?”断崖谷老道冷笑,可他自己也没动。
他们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没人活着出来报信,可天地有异象。
井水变红,乌鸦不敢飞,连深山妖兽都趴着不动。
这不是战斗,这是镇压,是规则层面的抹除。
“听说……是那位隐世高人出手。”
赤松宗执事喃喃,“一念之间,万灵噤声。”
“别说了。”边陲使臣打断他,“别说名字,别提姓氏,连‘他’字都少用。”
众人沉默。
他们不怕强者。
但他们怕那种你连他是谁、在哪、有没有动手都不知道,就已经输了的存在。
正僵持着,山门方向传来三声钟响。
不急不缓,一声比一声沉,敲得人心口发闷。
钟声落,山门内走出三人。
清风道长走在最前,青玄子居中,灵月捧着一卷玉册跟在最后。
三人衣冠齐整,神色肃穆,站在迎宾台前,未语先躬身。
“诸位远道而来,青岚宗不胜荣幸。”清风道长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十里,“昨夜之事,我宗上下已知。
诸位心意,我代宗门收下。”
众人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可内心的紧张却更甚几分。
收下?收下的是礼,还是命?
“我们……我们此前不知高人隐于贵宗,多有言语冒犯,实乃无知之罪!”
断崖谷老道扑通跪下,额头贴地,“今携灵矿三箱、古丹十二瓶、灵脉图一卷,献于贵宗,以表悔过之心!
愿永为附庸,永不生异心!”
话音落,身后弟子立刻打开箱子,灵光冲天而起,照得人脸都绿了。
其他人哪还敢等,纷纷跪地。
赤松宗执事捧出古籍:“此乃上古典籍《九曜星经》,记载失传秘法,献予贵宗,以赎前罪!”
边陲使臣直接点燃手中文书,火光中依稀可见“瓜分青岚”四字:“此为昨夜密会盟书,我当场焚毁,立誓效忠!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一个个磕头如捣蒜,献宝的献宝,焚书的焚书,立誓的咬破手指按血印。
场面一度混乱,却又诡异得安静——没人敢大声喘气,连灵兽都低着头,不敢嘶鸣。
清风道长站着没动,青玄子眼神冷峻,灵月低头翻册,像是在记账。
直到最后一人献完礼,清风道长才缓缓抬手:“诸位诚意,我已知晓。
贵宗所献,我代为接收。
从今日起,东域十七国、三十六宗、八十九寨,若再有觊觎青岚者,不必再来送礼——直接埋在这山门外即可。”
众人浑身一抖,额头贴得更紧。
“是!是!绝无二心!”
“退下吧。”清风道长淡淡道,“回去后,封山闭门,弟子不得妄议青岚之事。
若有风声传出,我不追究宗门,只找使者本人。”
“明白!明白!”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后退,走得比来时快了十倍。
迎宾台上,青玄子终于开口:“掌门,这些人……真能信?”
清风道长看着远去的背影,冷笑:“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怕了。
怕到连呼吸都放轻,怕到宁可自毁盟约也要来磕头。”
灵月合上玉册:“我已经记下每一份礼物、每一句誓言。若有反悔者,日后对账便是。”
青玄子点头,目光扫向主峰方向:“只是……他那边,可知道这些事?”
清风道长摇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坐着,就够了。”
杂役小屋里,林玄还在闭眼。
铁牛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把汤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木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林玄睁眼。
“老林,外头来了好多大人物……”铁牛低声说,“带着宝贝,跪着认错,说再也不敢了。”
林玄看着他,眼神平静。
“不见。”他说。
铁牛点头,不敢多问,默默退到角落站着。
林玄抬头,目光穿过屋顶,像是看到了天外。
他没动,也没说话,可整个主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三十里外,刚走了一半的使者队伍中,一名执事突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青岚宗方向,脸色煞白。
“怎么了?”同伴问。
“我……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滚’。”
他哆嗦着,“不是声音,是念头……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旁边几人顿时停下,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这片地界。
主峰静室旁的小屋内,林玄闭上了眼。
扫帚靠在墙边,汤在桌上冒着热气,铁牛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山风到了这儿就绕开,鸟不飞,虫不鸣,连阳光洒下来都比别处慢半拍。
林玄轻声道:“清净日子……还没完。”
他没再说话,手搭在膝上,呼吸平稳,像只是个扫了十年地的杂役,刚歇下来喝口水。
可整座山,都在为他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