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官员想着，若是柳氏一族重新得宠，怕是会给黎丞相带来麻烦。
可黎丞相大半心神早已飘出了太和殿，压根没入耳半句派系纷争的言辞，只是敷衍地微微颔首，目光茫然地望向深宫宫墙的方向，思绪早已神游天外。
也不知道司司现在怎么样？
那个兔崽子没有欺负她吧？
该死的，他的人竟然还没有给他发消息！
要是司司受了一点委屈，自己绝饶不了他！
黎丞相想着想着，竟把自己想生气了，一张脸死死皱着。
一旁的官员看着，觉得自己的话说到黎丞相心坎里去了。
大人心里果然有其他心思！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走上前来，对着黎丞相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礼：“黎丞相。”
黎丞相回神，“裕王。”
来人正是裕王龙鄞，是先帝的第二子，因其安分守己，便得了裕王这个闲散爵位，赐予王府厚禄，就连上朝，也不必日日都来。
龙鄞直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开口寒暄：“黎丞相近日安好？”
“多谢裕王挂心。”黎丞相微微颔首应答，话锋淡淡带上几分分寸，“小女嫁入中宫已成大婚之礼，家事落定，臣自然诸事顺遂，并无不妥。”
龙鄞的目光微闪，方才闲谈的从容淡去一丝，视线不自觉掠过深宫重楼的方向，眉间浮现出一抹郁色。
他前日暗中托心腹递信，约黎司韶在夜深人静、少有人迹的后园碰面。
那里接近冷宫，不会有人发现。
可他在沉沉夜色里苦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星月初悬等到夜半更深，始终没等来赴约的人影。
后来他去打听，才知黎司韶收到密信后，非但没有动身赴约，还特意唤来贴身侍女守在殿门，整夜未曾踏出中宫一步。
这般做法摆明了是刻意回绝了他。
他也知如今二人早已不是能够私下叙旧的身份，自己的做法无疑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是一想到她没有嫁于自己，也没有婚配给往日和自己争较高下的其他人，而是嫁给了龙悸，他便满心不甘。
龙悸，怎能配得上她？
“裕王找本官，是有何要事？”黎丞相看向龙鄞，心思通透。
自家女儿生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品行才艺皆是上等，无一处不好，龙鄞也曾来黎府提过亲，那双眼看向自己女儿时满是情意，他又怎会不懂？
只是这群人实在无用，争来斗去，到最后也无人夺得自己女儿芳心，反倒让龙悸摘了桃子。
黎丞相现在看到这群人就来气！
龙鄞扯起一抹笑：“并无要事，只是方才朝会结束，特地前来恭贺丞相嫁女。”
“多谢殿下，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
“且慢。”
龙鄞上前，低声与黎丞相耳语几句。
不知说了什么，黎丞相脸色越来越差。
龙鄞直起身恢复了亲王的仪态，故作温和地拱手：“既然黎丞相有要事在身，本王便不打扰了。”
黎丞相语气硬邦邦：“殿下请便。”
龙鄞深深看了一眼深宫的方向，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缓步离去。
直到裕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拐角，随行的属官才敢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询问：“丞相，方才裕王殿下同您说了些什么，竟让您这般动气？”
黎丞相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无事。”
随即甩袖离去。
官员：“……”
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没事人的样。
……
龙悸回到御书坊后，毫无顾忌地翘起二郎腿。
堆满案几、码得密密麻麻的奏折还摞在正中书案，她懒得多扫一眼，伸手一推，整叠奏折便被哗啦一声挪到桌角，腾出了身前一大片空荡的桌面。
她随手捞过一旁被原主搁置的闲书，翻了两页又觉得无趣，将书卷丢在一边。
这日子过得实在无聊。
正巧殿外传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黎司韶缓步走入御书坊，一身端庄素雅的皇后常服，步履平稳，手中稳稳提着一只食盒。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过来坐。”龙悸放下翘着的腿，稍稍坐直了些，却依旧没摆出半点严肃的君主模样。
黎司韶依言起身，走到空着的桌前将食盒轻轻放下，掀开盒盖，内里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与一盅汤。
她取过干净的瓷勺，将汤盅盛出一碗放在龙悸面前，“臣妾在中宫闲来无事，让人炖了暖身的鲜汤，又做了几样不腻口的点心，送来给陛下尝尝。”
汤的确是她殿内的人炖的，但是点心却是她刚才从太后殿内离开时带的，还热乎着。
她心里明白，这些点心太后不单单是给她的。
龙悸看到糕点中有不久前才在太后殿内吃过的白桃软糕，心里也隐隐猜到了一些。
她没有多说什么，让人给黎司韶在旁边添了个座，一口汤一口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黎司韶看她吃得香，自己也喝了碗汤，又就下些糕点，这才放下了碗勺。
只是龙悸没吃完，她暂时还不能先走。
就在黎司韶想着接下来的话题时，却见龙悸忽然抬头看向她，“听闻你是京城第一才女？”
黎司韶垂眸敛了敛衣袖，语气谦和持重：“不过是旁人谬赞抬举罢了，臣妾只是自幼习读诗书，略通笔墨诗文，当不得第一才女这般过重的名号。”
“无事，朕相信你。”
黎司韶指尖微微一蜷。
帝王这句直白不加客套的信任，来得猝不及防。
她抬首又低下，耳上的小珍珠随着极轻微的动作一晃。
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龙悸将一整摞奏折摆在她面前。
“你现在是皇后，理应替朕分担。这些奏折你就在这处理了吧，京城第一才女，朕看好你！”
龙悸一脸认真。
黎司韶却有些惶恐，“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这……”
“规矩是谁定下的？”
“这是历代先帝传下的祖制。”
“现在立规矩的是谁？”
黎司韶愣了愣，“是陛下。”
龙悸：“他们死都死了，活人干嘛要听死人的，再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说出去谁知道？”
“听朕的，你把这些，还有这些，都批好。”
末了，龙悸还加上了一句，“朕待会儿检查。”
黎司韶看着面前的奏折，又抬眼望向那道玄色身影，轻轻抿了下唇，双眼如同暗夜燃烧的烛火，微微发亮。
她翻开一本奏折。
纸面墨字排布规整，入目是的一行行公文。
执笔的手有些发抖。
却不是因为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