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越看神色越是疑惑，凑近打量半晌，小声开口：“娘娘，这些东西瞧着都不算新，这双虎头鞋分明是被人穿过许久的。”
黎司韶伸手将那双虎头鞋拿起，指尖抚过磨软的布面，翻到内里看清隐秘处绣着的极小一个悸字。
“这是陛下儿时穿的。”
话音落下，两名侍女皆是一愣。
黎司韶将虎头鞋轻轻放回木箱，目光扫过满箱带着使用痕迹的小玩意儿。
想来这些大半是陛下幼年所用，余下的该是她微服出访时，从乡野市井搜罗带回的零碎。
脑子转过几个弯的平平忽然间恍然大悟，“陛下身为君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恰恰是这些承载着幼时记忆和民间收罗来的小物件，才是陛下格外上心、弥足珍惜的珍宝。”
安安听罢这番剖析，当即一拍大腿，深信不疑：“这么说来，陛下是实打实把娘娘放在心尖上了！”
听闻二人的议论，黎司韶抚在木箱沿上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切……切莫胡乱揣测君心。”
“好的娘娘，嘿嘿。”平平嘴上记着，转头便捂嘴偷笑，声音还溢了出来。
“嘻嘻。”安安朝她挤眉弄眼。
黎司韶：“……”
“明日要回府省亲，你们二人快些着手去准备一应物品。”
“这两箱东西，一并让人抬起库房。”
嬉闹的两名侍女收敛了笑意，躬身领命。
……
第二日一早，黎司韶向太后柳瑛请安之后，便带着平平安安，和龙悸一早安排的一队低调护卫与两辆马车，动身去丞相府。
护卫队伍行路平稳，不多时便行至丞相府门前。
府中人早已收到宫中传信，丞相夫人领着家中子弟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一见到驶来的马车便快步迎上前来。
车帘被平平撩开，黎司韶弯腰走下马车，望见满面慈爱的母亲，轻声唤了一句：“娘。”
“哎，我的司司可算回来了。”
丞相夫人快步上前，伸手便握住女儿的手腕，上下打量半晌，“入宫才几日，看着倒清瘦了些，宫里的吃食可还合胃口？”
“宫里一切都好，陛下体恤，诸事不曾为难我。”
黎司韶任由母亲牵着往院内走，脸上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与娇态。
“那便好，你爹上朝还未回来。”
“那……”黎司韶脚步停了下来，“阿兄呢？”
丞相夫人叹了口气，“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双腿失了知觉、无法行走之后，便一直这般一蹶不振，连妹妹出嫁、归家都不来看一眼。”
黎丞相与自家夫人琴瑟和鸣，奈何子嗣单薄，只孕有两子。
黎司韶的兄长曾是京中闻名的少年英才，文武兼备，前途本一片坦荡，半年前外出狩猎失足坠马伤了腰腿，醒来便双腿麻木无感，再也站不起身，只能靠轮椅度日。
此后，他便闭门不出，日渐消颓。
家人里里外外多次劝导，也没有任何作用。
黎司韶看着母亲消沉的模样心里也十分难受，“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丞相夫人抹了下泪，转移话题：“先进屋坐，你爹很快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坐下没一会，黎丞相就匆匆走进屋内。
他径直绕着黎司韶缓步转了整整一圈，目光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黎司韶轻笑出声，“爹，女儿好着呢，没受委屈。”
黎丞相眼皮抬了抬，“怕是受了委屈也不往家里说。”
话落，他直接屏退周围下人，不许旁人靠近。
“你告诉爹，陛下是不是……”
黎司韶和丞相夫人直直地盯着他。
黎丞相轻咳一声：“是不是……没有和你圆房？”
黎司韶脸上笑意猛地一僵。
“哎呦你这死老头子！”
丞相夫人登时红了面，抬手捶了一把丈夫的胳膊，又羞又急，“女儿刚归家半日，你一进门不问冷暖起居，张口就问这般私密之事，也不看看场合！”
“这怎么会是小事！”丞相脸上不见一点开玩笑的神色。
陛下若是真的不和司司圆房，大致原因有二。
一是忌惮黎家，不肯给司司一个子嗣。
二是……
黎丞相想到第二种可能，更是咬牙切齿。
第二种可能那就是：陛下不行！
不管那种可能，自家女儿定然受委屈。
“司司，闺女，受了委屈一定要和爹说，不要忍着，大不了反了她！”
“你小声些！”丞相夫人慌忙拉住他的衣袖。
……
还不知道黎丞相要造反的龙悸出现在城郊的一处庄子。
这处庄子正是当初原主用来推辞柳松原治水之策而修建的暖房，说是用来养护奇花异木。
龙悸迈步走近一看，一大片地里只有几亩地零星栽着几株御花园随处可见的寻常花木。
余下七成地界，全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杂乱丛生。
就这样还费心费力请人照看，每个月不知要在这上花多少银子。
真是个败家子！
怪不得库房里没多少东西呢，害她把一堆破烂都拿去滥竽充数了。
希望女主能够理解她的一片赤穷之心。
“洪章，把这些都让人采了。”龙悸指着那一大片的野花杂草吩咐道
“好咧公子，小的这就让人去办。”
跟在身边的洪章脸上昨日新添的淤青还没消，闻言一溜烟唤来庄中一众佃户。
“你们都给我来把这些东西给踩了，像我这样。”
说着随即做了个示范，一个跺脚下去，倒了一大片杂草。
龙悸抬手就是一个大鼻窦！
“谁让你踩踏毁坏了？我是命你将所有花草采下，分门别类妥善装好，一株都不许损毁。”
洪章被打得偏过头，委屈巴巴地捂着后脑勺。
原来此“采”非彼“踩”。
可也不能怪他理解错了意思。
陛下指的那片地界全是四处疯长的野花野草，遍地都是不值钱的野物，费力气采摘收拢过来，又能有什么用？
他不敢将心底的疑惑直言道出，只敢压着满腹不解，招呼一众佃户开始采摘。
一众农户本是扛着锄头赶来，听闻要收杂草，一个个惊得张大嘴巴。
“大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不是叫我们来锄草的吗？”
“是啊是啊，这些杂草有什么用，俺村里头猪都不吃。”
龙悸缓步踱上前，脸上神色四平八稳，扯起谎话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们懂什么，这片花草是我早前特意撒下的种才长出来的，都是宝贝。都仔细些，别给我搞坏了。”
雇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
那就干活呗。
只是干活时一个个在心里吐槽个没完。
这帮庄稼人日日守着田地过活，再清楚不过这些乱蓬蓬的野花野草是什么货色。
这玩意儿只要三五天没去地里，就能疯长出一大片，除都除不掉。
还宝贝嘞，平日里割回去，家里的肥猪闻着都扭头躲开。
这大少爷怕不是长在深宫大院里，从没见过乡下遍地长的野草。
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轮到他们这些种地农户说上别人一句见识短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