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黎丞相公然摆明立场，一心稳固皇权，连日来办案行事雷厉风行，震慑满朝文武。
如今百官也不敢在龙悸面前虚与委蛇、敷衍搪塞，递入宫中的奏折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民情要务。
这也导致审批的难度都增加了不少，天都黑了，黎司韶还在加班加点。
龙悸斜倚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姿态松弛休闲，假惺惺地关心道：“皇后累了吧？今天就先到这吧。”
黎司韶无奈地扶了下额头，“陛下，天色还早，臣妾再处理片刻便能收尾。”
龙悸闻言挑了挑眉，慢悠悠从榻上起身，踱到案前扫了眼层层叠叠的折子，故意叹气：“都入夜了还要硬撑，何必这般勉强自己。”
黎司韶握着朱笔没有停顿，“余下的皆是梳理完毕的寻常折子，不需耗费多少心神，半个时辰便能全部批完，倒不至于耽误歇息。”
烛火映着她眼底淡淡的倦意，可下笔的动作半点不见拖沓，条理分明地将已批阅、待批复的文书分开码放。
前几日原还没有这般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是龙悸每每这般柔声劝歇，黎司韶便忍不住顺着话头停手歇息。
这般结果，就是余下未批的折子一日日积攒下来，越堆越高。
这几日操劳下来，黎司韶也想明白了。
龙悸关心自己不假，但是对方是一本奏折都不处理啊。
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得她自己来。
所以今天黎司韶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堆积的奏折都给处理好才休息。
“随你。”
龙悸见她不听劝，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后，转身慢悠悠地踱回软榻上，随意一歪，伸手捞过一旁搁置的点心，美美地送进嘴里。
啧，这才是人生啊。
黎司韶余光瞥了眼榻上闲散自在的帝王，心底无奈。
陛下样样都好，就是惯会偷懒耍滑的。
当然，龙悸表面功夫是要做好的，“朕命人温着羹汤，让人端来给你垫垫肚子，吃过再忙也不迟。”
黎司韶心中一暖，“多谢陛下。”
“不用。”龙悸笑眯眯地应道。
她是皇帝，说句话的功夫而已。
不多时，内侍捧着温热羹汤与几碟精致小点送入殿中，轻放在御案侧边，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退至门外。
起初几日，内侍见御书房内全是皇后独自处置奏折，心底着实一惊。
他私下暗自揣测，莫非黎丞相权欲过盛，借皇后身份把持朝政，架空君王？
但时间一长，看得久了，他也就明白了。
哪里是皇后擅权，分明是自家陛下一心偷懒，将所有政务尽数推给了皇后。
黎司韶侧目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终究还是先停下了笔，腾出一只手端过瓷碗小口抿了两口，另一只拿起一本奏折朝龙悸的方向递过去。
“这是父亲特意写给陛下的。”黎司韶想到自己刚才在奏折上看过的内容，笑意更深。
“给我的？”
龙悸起身走过去接过奏折展开。
“臣叩谢圣恩，此前查案幸得陛下暗中筹谋补齐所有罪证，又待臣如至亲，赐药救子之恩更是没齿难忘。陛下深藏韬略、心系朝堂，臣定从旁协佐肃清奸邪，不负圣眷……”
通篇看下来，全是黎丞相对龙悸的夸赞、感谢，与表忠诚的决心。
龙悸一目十行快速看完奏折，眼底浮现几分意外与玩味的笑意。
她可没有暗中把那些官员的罪证送到黎丞相手上。
大概是哪个男主做的，黎丞相把对方的功劳算在她头上了。
这感情好啊。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黎司韶，语气轻快：“黎丞相倒是实在，就一点小事，竟写了这么长一篇折子夸朕，朕都不好意思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她脸上可没看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悠然自得。
黎司韶看得越觉好笑，眉眼柔和，“陛下暗中相助，既成全了查案之事，又善待臣府，父亲心中感激，自然要尽数写在折中，以表心意。”
顿了顿，她声线轻低几分，补充道：“臣妾……也十分感谢陛下。”
黎司韶说完，低下头继续处理奏折。
龙悸再看过去时，只能看到黎司韶端庄的发髻，以及一截悄悄泛红的耳根。
她挑了下眉，没有多说什么，余光不着痕迹斜向殿外暗处扫了一眼。
殿外暗处的阴影里，闻仲攸避开层层宫卫，一路从皇后栖梧殿潜至御书房，将殿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简直要气炸了！
耗费金满楼情报网查到所有科举舞弊案的证据，连夜送去黎府，本想借着这份功劳讨岳父欢心，谁知到头来，所有功绩反倒全数落在龙悸身上。
白白给旁人做了嫁衣，这换谁谁不气！
这狗皇帝也好意思，竟然认了！
厚颜无耻！
臭不要脸！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闻仲攸眼底掠过一丝阴戾。
他一路避过巡防兵卫，潜至冷宫偏殿。
殿内久无人居，他摸出袖中火折子，吹亮星火，点燃窗边的帷幔。
火苗顺着干燥布帛缓慢向上蔓延，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闻仲攸胸中憋闷的怒火才稍稍纾解。
随后他摸出怀中的一方手帕，围在下半张脸上，在脑后系了个结。
可惜了，他今晚可是特意精心打扮过的呢。
……
“走水了，快来人啊，快救火啊！”
冷宫偏殿的火势越烧越明显，看守此处的老宫人望见火光，吓得跌坐在地，扯开嗓子高声呼救。
尖锐的呼喊飘出极远，大半座皇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宫中各处值守侍卫、打杂内侍闻声尽数乱作一团，纷纷提着水桶、湿布往西北角冷宫赶，就连御书房外的护卫也被抽调走了大半。
殿内，黎司韶听见远处嘈杂的呼救声，搁下笔望向窗外那道冲天青烟，眉头微蹙。
“春日空气湿润，不易引火，冷宫那边怎会无端走水？”
龙悸慢悠悠抬眼扫了眼远处烟气，半点不见慌张，唇角反倒勾起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场小火罢了，不必慌张。”
尽管如此，黎司韶心底仍存不安。
就在这时，暗处一道蒙面黑影趁着混乱无声靠近。